司马玉卿含着眼泪苦笑:“我爹当初跟你是一样的想法,觉得刘玉谨再怎么胆大包天,也绝对不敢伤害我们母子俩一根汗毛。所以,刘玉谨让我娘去劝他答应撤军,他非但没有答应,还训斥我娘一顿,说她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得干扰军政要务,让她带着我赶紧回家。
我爹心里想着,只要再坚持几天,等郭将军攻下西苍都城,西苍向龙腾称臣,此后两地百姓共谋发展,再无战事。只可惜,刘玉谨很快就把我娘的尸体送到了他的面前,我爹这才意识到,刘玉谨的恶毒狠辣远远超出他的认知!
刘玉谨威胁我爹,说如果再不听从命令,下一个送过来的就是我的尸体。我爹已经失去了我娘,当然不肯再失去我,万般无奈,只好按照他的要求,下了撤军令。下撤军令的时候,他无比痛苦,这撤军令一下,踏平西苍的愿望即告结束,他和郭将军这些年所做的牺牲和努力,也将会前功尽弃!我猜那个时刻,他应该特别恨我,若非我撒泼耍赖非要去虎啸关,怎会害死我娘?又怎会害得他被刘玉谨要挟?”
南宫伊听他讲述,只觉得胸中堵塞,气郁难消,长舒一口气,感慨道:“原来当年的事,司马大人竟受到如此胁迫,难怪……”
“可是,我爹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本以为,撤军令一下,大军无非就是退回虎啸关,等日后西苍来犯,再度反击就是。谁知道,西苍大军竟似是早已料到龙腾要撤军,提前在狼牙谷设了埋伏……我爹等了几日,没等到大军回归,却等来一个浑身是伤、缺了一条腿的残疾校尉,从那校尉的口中,我爹才知道,十万大军,已经喋血狼牙谷,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缺了腿的校尉,想必就是唐亚楠的父亲唐中天了?”
“是的!当时刘玉谨见十万大军已经阵亡,只回来一个校尉,便跟我爹说‘十万大军暴尸荒野,怎么单单他活着回来了?定是西苍的奸细,需军法处置!’
我爹本就因我娘的死而大受打击,此时又见一纸撤军令竟铸成滔天大祸,气怒悲伤悔恨,七情攻心,竟当场昏迷,醒来后方寸大乱,再无求生之念。
刘玉谨不肯放过我爹,再度以我的性命威胁我爹,给唐中天按一个通敌之罪,执行杖毙。幸好军营中的几名文书与唐中天关系好,不忍心惨剧发生,便绑了我爹,逼迫他放了唐中天。
刘玉谨见我爹被绑,怕营帐里剩余的百名士兵联合起来集体造反,对他不利,便同意将唐中天暂时收押,回朝禀报圣君后再行处置。
虎啸关的战事就此结束,刘玉瑾终于放了我,但却威胁我爹,说:“记住,虎啸关十万将士阵亡之事,只能让唐中天背锅,至于你家夫人的死,是暴病而亡!若有半点走漏风声,你妹妹司马秋容和你外甥轩辕皓都会陪葬!
我至今还记得我爹当时的表情,他像个傻子一般,眼神痴痴呆呆的,只知道点头、点头、点头……后来,我爹就患上了心疾,一到半夜,就会发疯想要杀死我,所以一到晚上,他就把自己锁在竹屋之中,不让我接近他……”
“原来当年的真实情况,竟是这样……”南宫伊垂下头,心里百感交集。
当年的是非曲直,该如何评判呢?
虽说是刘玉谨一手炮制了这场灾祸,但认真追究起来,司马括荀和司马玉卿也难脱罪责,然而他们父子,分明也是这一场灾祸中的受害者。
司马夫人惨死,司马括荀饱受心疾折磨,司马玉卿用十多年的放浪形骸掩饰自己的悲恸愧疚,这哪里是正常人的生活?分明是地狱极难度的试炼!
“我父亲回到神都城之后,多次求见圣君,均被圣君以身体不好婉拒。后来从我姑姑的口中得知,圣君被刘玉谨偷偷喂食五石散,早已成瘾,难以戒断,虽憎恨刘玉谨胡作非为,却又离不开他!
从那时起,我父亲就开始谋划扳倒刘玉谨,表面上他还是对刘玉谨言听计从,暗地里则收揽人才、安插耳目,逐渐培养自己的势力,收集刘玉谨的罪证。后来,刘玉谨发现司马府渐渐脱离了他的管控,便多次派杀手来刺杀我们父子。但我爹在府中的防范措施几乎做到了尽善尽美,这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南宫伊感慨:“首辅大人能在刘玉谨的淫威之下,傲然矗立这许多年,当真是很不容易!”
“只可惜,无论我们两父子再怎么努力,也终究洗刷不掉那滔天的罪孽!”
“那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两父子也是受害者!”
“那可是十万名将士的性命啊!这份罪孽,早已深深刻进了骨子里,这也是我爹不愿意追究聚义门的原因。竹屋里的那间密室,其实是我爹准备等到消灭刘玉谨之后,在郭将军面前自戕谢罪用的!”
南宫伊惊道:“首辅大人万万不能有这种想法,你日后定要劝劝他,龙腾的平安兴盛,可离不开他!”
司马玉卿长叹一声,黯然说道:“真相,总归要大白于天下;罪孽,也总归要得到清算,只是早晚的事!”
南宫伊垂下头,半晌无语。
这样的真相,实在太过残酷,难怪先圣君会封存起来,不允许有人追究。思来想去,当年的先圣君,大概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司马家族和轩辕皇族不受伤害。
现在看来,先圣君虽被刘玉谨掌控,思想还是清晰得很,逍遥王死了,郭将军和十万将士没了,刘玉谨在内扩充势力,在外与西苍勾结,只手遮天,十分嚣张,但只要保住司马括荀,他一定会成为对付刘玉谨的强大力量。
“南宫伊,你现在明白,为会么我会说,‘死在你手里是一件幸事’了吧?我罪孽深重,活着了无生趣,有时候想想,死了倒是一种解脱!”司马玉卿侧头凝望南宫伊,昔日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却布满血丝,瞳孔里满是让人怜惜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