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陈明走去，突然觉得脚下有个硬东西，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个铁牌，冰凉沉重，没有任何字和纹路，我顺手就装在了身上。
“陈明，快醒醒！”
我轻轻摇了摇昏睡着的陈明。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坐起身来，先是看了看身边边的我，又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晨光微熹，那口幽深的锁龙井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古老而神秘，井口的青苔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奇怪，我不是在井下的吗？我怎么睡在这里了？”陈明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随即猛地想起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切和惶恐，“林宇，你没事吧？你找到……你找到龙鳞了吗？我爸他……”
“找到了。”我打断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那片暗金色的逆鳞。晨光洒下来，鳞片表面流转着瑰丽的光晕，那股温润的暖意仿佛能透过掌心传递到心底，连站在一旁的陈明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份非凡的气息。
陈明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微张，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中的鳞片，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了那片小小的、却蕴藏着不可思议力量的神物上。他踉跄着爬起身，几乎是扑到我面前，却又在距离半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步，双手哆哆嗦嗦地伸出来，悬在半空中，怎么也不敢碰触。
“这……这就是……龙鳞？”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龙鳞。”我按照那白龙老者的嘱咐说道，轻轻将鳞片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在井壁一个很隐蔽的石缝里找到的，可能是很久以前龙身上自然脱落的。虽然不一定是传说中的逆鳞，但有了这个，陈叔叔应该有救了。这看起来就是龙鳞，鱼鳞不可能这么大，也不会有这种温热的触感。”
陈明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他双手合拢，将那枚鳞片紧紧捂在胸口，像是捧着整个世界的希望，又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这个在父亲病重后一直强撑着、四处奔走求医问药、几乎被绝望压垮的男人，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坚强，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泣着。
我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井沿上，看着天边彻底亮起来的天空。头顶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露出湛蓝如洗的天幕，几缕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周围的荒草和碎石上。我的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却异常充实的幸福感。很累，浑身酸痛，手臂和腿上还带着昨夜擦伤和磕碰留下的淤青，腹部的隐痛依旧存在。昨晚的经历回想起来依旧让人感觉奇幻如梦，那井底的暗河、那盘旋的白龙、那庄重的对话……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这一切，都值得。
良久，陈明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许久未见的光彩——那是希望的光芒，是绝处逢生的喜悦。他狠狠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林宇，大恩不言谢。以后你有什么事，我陈明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说半个不字！”
“打住！”我摆手，笑着打断他，“什么谢不谢的，陈叔叔平时待我那么好，我小时候发烧，还是他半夜背我去医院的。咱们赶紧回去，按方子配药才是正经事。对了，得找个靠谱的玉器店，买个上好的羊脂白玉盒，这鳞片得用玉盒保存，不能随意放。”
“好，好，我们现在就走！”陈明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鳞片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还不住地用手按着，生怕丢了。那紧张的模样，像揣着一个随时会飞走的稀世珍宝。
我们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那台电钻昨晚已经掉进井里，咕咚一声就没影了，肯定是找不回来了。绳索和其他东西还能用，陈明把它们一卷，塞进背包。离开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锁龙井。井水平静无波，井口幽深如眸，在晨光中显得古老而静谧，丝毫看不出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井沿上的青苔依旧，石缝里的小草依旧，一切都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回到市区，我和陈明先各自回家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我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身上多了几处淤青和擦伤，左边的肋骨还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出奇地好。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或许是经历了那种极限的刺激之后，人的精气神都被激发了出来。
陈明比我更急。他澡都没洗完，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古玩城，花大价钱买了一个据说是清代的老玉盒，又按我转述的要求，买了一套玉碗和玉杵。卖玉器的老板大概从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客人，笑得合不拢嘴，又是送盒子又是送布套。至于方子里提到的“无根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陈明跑了几个地方，最后在一个老中医的指点下，用清晨从荷叶上收集的露水代替。
当天下午，我们就赶到了医院。
病房里，陈叔叔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脸色蜡黄如纸，眼窝深深凹陷，瘦得几乎脱了形。仅仅几天不见，他似乎又憔悴了许多，呼吸微弱而艰难，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大部分时间，他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眼皮动一动，嘴唇翕动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明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握住父亲枯瘦如柴的手，低声说：“爸，有救了。我们找到药了，您一定要坚持住。”
陈叔叔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陈明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严格按照白龙老者的嘱咐操作。每天晚上子时，在陈明家安静的阳台上，对着月光，用玉杵在玉碗中顺时针研磨那枚逆鳞。逆鳞出乎意料地坚硬，看起来薄薄一片，磨起来却像钢铁一样。研磨极其费力，而且必须保持匀速，不能多一下也不能少一下。我和陈明轮班，常常磨得手臂酸麻，汗流浃背，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说来也怪，随着研磨，那片鳞片逐渐化为极其细腻的、闪烁着微光的暗金色粉末，同时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那气味清新而浩瀚，像是深山里雨后的松香，又像是大海上吹来的咸风，闻之让人精神一振，连熬夜的疲惫都消减了不少。我们知道，这绝非凡物。
每天清晨，陈明用好不容易收集来的“无根水”，冲调一钱左右的金粉，小心翼翼地喂父亲服下。刚开始陈叔叔昏迷着，喂药很困难，只能用吸管慢慢地往嘴里送，有时还会呛到。陈明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有半点马虎。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天，服下药后约半个时辰，昏睡中的陈叔叔突然开始大量出汗。那汗液并非正常的透明，而是粘稠的、黑红相间的颜色，散发着浓烈的腥臭气息，整个病房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隔壁床的病人捂着鼻子，护士也皱着眉头。但我们早有准备，端来温水，用毛巾不断为他擦拭身体，更换干净的病号服。排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渐渐停止。
排汗结束后，陈叔叔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脸色虽然依旧蜡黄，但那种死灰色明显减退了些许。
第二天、第三天……每天如此。排出的汗液颜色逐渐变浅，从黑红到暗红，再到褐红，腥臭味也越来越淡。到了第五天，陈叔叔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血色，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第五天的清晨，我们照例去送药。陈叔叔自己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他放下碗，长出一口气，看着我和陈明，眼眶泛红：“孩子们，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陈明当场就哭了。
在医生和护士们惊奇的目光中，陈叔叔——这位曾被宣判濒死的垂危病人，竟然真的痊愈出院了。主治医生翻来覆去地看着各项检查报告，嘴里念叨着“奇迹”“不可思议”，最后建议陈叔叔去大医院再做一次全面检查。陈叔叔笑着摆手：“检查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现在能吃能睡，比生病前还精神！”
陈明对我千恩万谢，陈叔叔更是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我是他们家的再生恩人。我心中温暖，但同时也有些复杂。救人的是白龙老者的逆鳞，是那超乎想象的力量。而我，只是这奇迹发生的桥梁，一个被命运选中、阴差阳错走进那口井的普通人。
安顿好陈叔叔，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我这段时间因为没钱，都是跟着陈明蹭吃蹭喝。陈明家里虽然条件尚可，但给父亲看病花了不少积蓄，何况，还把我的房租偷偷给交了，我也不好意思一直麻烦人家。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我开始重新找工作。
然而，合适的岗位并不多。我学的专业不算热门，加上之前工作也没什么积累，面试了几家，要么专业不对口，要么薪资太低难以维持生活。一连跑了好几天人才市场，网上也投了几十份简历，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焦虑感开始慢慢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这天下午，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老城区的一条旧街上。这条街叫“青云巷”，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两旁大多是些卖香烛纸钱、古玩旧书、算命看相的小店，平时人流不多，显得有些冷清落寞。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老房子斑驳陆离，墙角的青苔一簇簇地绿着。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手里还剩最后一点积蓄，房租下个月就要到期，如果再找不到工作，连吃饭都成问题。
正出神，目光忽然被街角一家店铺吸引。
那是一家小店。门脸不大，木质的门板有些掉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额，写着“福缘香烛铺”五个字，笔力倒是遒劲，只是年深日久，金漆剥落了不少，显得有些破败。匾额旁边，贴着一张醒目的红纸，上面的毛笔字写着“吉铺转让”四个大字，墨迹似乎还没干透多久。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透过有些灰尘的玻璃窗往里面看。店里光线昏暗，影影绰绰能看见货架上摆着些红红绿绿的香烛、纸元宝、黄纸钱，柜台后面隐约坐着个人，正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就在这时，我怀中的那枚《奇门遁甲》骨片，忽然微微发热。
我心中一动。自从井底归来，这骨片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怀里，再也没有什么异常。现在忽然发热，莫非……
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