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瑾，昨天斯远哥生病了，我照顾他。给他按摩的时候，想起了你生病的时候。那时候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好瘦好瘦，瘦到我现在一想起就好心疼，疼的时候蜷缩得像……我抱着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昨晚，我居然把他当成了你。搂着他睡了一整夜。早上醒来时，我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那一瞬间，我以为你又回来了，你知道么？我多希望是你啊。可是不是。是陈斯远。”
眼泪滴下来，晕开了刚写好的字。
“真的好尴尬。我该怎么面对他？阿瑾，我是不是……太坏了？明明心里全是你，却在不经意间给别人希望。”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写：
“今天喝了牦牛酸奶，酸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老板给我加了两大勺糖才勉强能喝。你要是喝，肯定也会酸哭的——你那么怕酸。不过牦牛肉干很好吃，就是硬，需要慢慢嚼。还好咱们牙口都好，正当年呢。”
写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但笑容里有泪。
“镇上今晚有篝火晚会，热闹极了。男孩女孩们互赠哈达，表达爱意。有个男孩给了我一条哈达，还拉着我跳舞。阿瑾，篝火很暖，音乐很欢快，有那么一会儿，我好像忘记了所有烦恼。”
她的笔迹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跳那支舞。
“但是当那条洁白的哈达挂在我脖子上时，我想——要是你给我的，该多好啊。要是你能在这里，笑着给我戴上哈达，拉着我的手跳舞，该多好啊。”
“后来陈斯远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揽住我的肩膀，带我离开了人群。那个男孩松手的时候，我看到陈斯远眼里的神情……阿瑾，我是不是太残忍了？我的心，早就跟着你一起，去了我找不到的地方。明知道不可能，却还让他跟着我，看着他难受。”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信写到这里，已经满满两页。李明珠放下笔，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
窗外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小镇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高原的夜，深了。
第二天早晨，李明珠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她用冷水敷了很久，才勉强看起来正常些。收拾行李时，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拖延时间，拖延那个必须面对陈斯远的时刻。
但该来的总会来。
八点整，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是陈斯远一贯的风格。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陈斯远站在门外，已经收拾妥当。黑色的冲锋衣，深灰色长裤，登山鞋，一副墨镜别在领口。他看着精神不错，昨晚的虚弱已经全然不见。
“早。”他说。
“早，斯远哥。”李明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马上就好。”
上车时，李明珠径直走向最后一排。车厢里有三排座位，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然后从包里拿出眼罩和颈枕。
“我补会儿觉。”她对坐在前排的陈斯远说，语气礼貌而疏离。
陈斯远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草原，牦牛，远处的雪山，偶尔掠过的经幡。李明珠戴上眼罩，靠在车窗上。她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风声从窗外呼啸而过。
从这一天起，她开始刻意地与陈斯远保持距离。
不是冷战，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清醒的、有意识的疏离。吃饭时，她总是先问他想吃什么，然后点不一样的；走路时，她总是刻意落后半步，或者加快几步走在前面；说话时，她的眼神很少与他对视，总是看着别处——看天，看地，看风景。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太想周怀瑾了。无时无刻不在想，所以对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提不起兴趣。
她是在害怕。害怕那种在不经意间产生的依赖，害怕那个清晨醒来时自然的拥抱，害怕篝火晚会上他揽住她肩膀时心里的那一丝……安心。
所以她要逃。逃到一个安全的距离，逃到回忆的堡垒里。在那里，只有她和周怀瑾，干净，纯粹，没有任何杂质。
陈斯远当然感觉到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她刻意拉开距离时，他会静静地等；在她回避眼神时，他会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在她用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说话时，他会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应。
像是在配合她演一出戏，一出“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的戏。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时刻，他会看着她刻意疏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瞬的疲惫，还有更深处的、未曾熄灭的执着。
当他们抵达了那处著名的断崖。站在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谷底翻涌。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银光。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李明珠张开双臂，闭上眼睛。风灌满她的衣服，吹散她的头发。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鸟，随时可以飞起来，飞过峡谷，飞向雪山，飞向某个她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阿瑾，”她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这个世界，这么壮阔，这么美。”
“可是没有你，再美的风景，都像缺了一角的拼图。”
她睁开眼睛，眼眶微红。
转过身时，陈斯远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没有看风景，而是在看她。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的，像这高原的天空。
李明珠移开目光，走到一旁，拿出相机开始拍照。她拍山，拍云，拍崖边的经幡，拍除了他之外的一切东西。
陈斯远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风更大了。远处有鹰在盘旋，黑色的剪影在蓝天背景下划过优雅的弧线。
一个在怀念逝去的爱人，一个在承受着爱人怀念别人时的冷漠。
而高原的风，不问缘由，只是不停地吹着，吹过断崖，吹过经幡，吹过所有无处安放的爱与思念，吹向更远、更寂寞的远方。
自那个将陈斯远错认为周怀瑾的清晨之后，李明珠开始了一场沉默的撤退。
是一种精确到厘米的、有计划的疏离。她像用游标卡尺测量距离般，计算着两人之间应有的间隔——吃饭时，必须隔一个座位；走路时，必须保持三步远；说话时，视线必须落在对方的肩膀后方，不能是眼睛。
她甚至开始重新规划行程。
在高原小城的最后一天，李明珠独自去了租车公司。玻璃门推开时，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前台是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正低头玩手机。
“请问，”李明珠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想沿着边境线自驾，有什么推荐的路线吗？”
小伙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亮：“一个人？”
“一个人。”李明珠点头，语气肯定。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她问得极其详细：路况、加油站分布、边防证办理流程、哪些路段有信号、哪些地方必须在天黑前通过。她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偶尔还会重复确认：“所以从G219转S206之后，大概有120公里没有加油站，对吗？”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问得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像是在规划一场庄严的、只属于自己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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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陈斯远就站在店外的街角看着。
透过玻璃窗，他能看见她的侧影——微微蹙眉思考的表情，偶尔咬笔杆的小动作，询问时身体前倾的专注姿态。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陈斯远靠在墙上,高原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心里有个地方，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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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李明珠出来了。
看到陈斯远，她脚步顿了顿，但脸上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没有停顿而是继续朝着酒店走去。
“小五，”陈斯远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有些沙哑，“你是打算之后的行程都一个人走了么？”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但李明珠听出了平静下的暗流——那是被压抑的、即将喷涌的情绪。
她抬头看他，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是的，斯远哥。你出来很长时间了，家里和学校那边，应该缺不了你。你也该回去了，没必要一直陪着我。”
顿了顿，她补上一句，语气软了些，但依然坚定：“而且有小天哥在，我会很安全的。你放心。”
陈斯远看着她。高原的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拨开。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让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拨开头发，然后仰着小脸说：“陈斯哥，我想吃冰激凌。”
可现在的她，嘴里说出的不是要冰激凌，而是逐客令。
“李明珠，”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像冬日玻璃上的霜花，“你可真是坦荡。”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三步的距离。李明珠本能地想后退，但忍住了，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
“你没有心么？”陈斯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话问得太直白，太赤裸。李明珠的睫毛颤了颤，但眼神没有躲闪。
“我知道，斯远哥。”她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不能给你虚假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希望你能回去，回到你的生活里，找到属于你的幸福。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陈斯远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苦涩，“李明珠，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的去留。我怎么走，在哪里停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那种从小在权力场中浸染出来的、不容置疑的气场，此刻全然释放：“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知道——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也没人，能做得了我的主。”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警告。但李明珠没有害怕，反而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点疲倦的笑。
“我知道了，斯远哥。”她说。
然后，在陈斯远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她已经转身，刷卡，开门，进屋，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砰。”
门关上了。
陈斯远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好几秒。
我知道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是妥协？是认输？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抵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小丫头。她看起来柔软，顺从，像一株需要依附的藤蔓。但实际上，她的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那种认准一件事，就会沉默地、固执地做到底的劲儿。
就像她对周怀瑾的爱。人都走了两年多了，她还在爱，爱得惊天动地，爱得不留余地。
而现在，她要把这种固执，用在他身上了。
李明珠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知道刚才那番话有多伤人，但她也知道，如果不这么说，陈斯远永远不会放手。
有些伤口，必须用锋利的手术刀一次性切开，虽然痛，但好过让它一直化脓、腐烂。
她需要改变计划。既然明确拒绝无效，那就用另一种方式——把他带到人群里，带到熟悉的环境里，让现实把他拉回去。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群聊。群名叫“三朵金花”：她，刘可人，张嘉琪。
李明珠打字：“可人，你回家了吗？在C城吗？”
几乎秒回：“明珠！我在家呢！张嘉琪这死丫头也在我家蹭吃蹭喝！”
后面跟了个张牙舞爪的表情包。
李明珠笑了，眼泪却有点想涌出来。这种熟悉的、鲜活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气息，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