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石镇的城门在身后合拢。街上人声嘈杂,卖菜的吆喝、挑担的喘息、小孩追逐的笑骂,混成一片热浪。陈诚意背着水清月穿过人群,王雨柔紧跟在侧,旺财走在前头,耳廓不停转动。
街尾一家客栈。门板卸了半扇,柜台后坐着个老婆子,戴着老花镜剥花生。陈诚意进门,目光扫过大堂——角落里一个老头低头喝茶,没别人。
“住店。”
“几间?”
“一间。”
“四十文。”
铜板放柜上。老婆子取钥匙,带他们上楼。旺财跟在最后,边走边回头。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巷。陈诚意进门先看窗,推开,往下看——窄巷,对面是墙。关上。检查门锁。
水清月放床上。王雨柔坐床边,湿毛巾敷额。
水清月睁眼。
“这是哪?”
“余石镇。”
她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像要确认自己还活着。没再问,闭眼。
旺财趴门口,耳廓贴门板。街上脚步声、吆喝声传上来,它耳朵转一下,又转一下。
王雨柔转头。“大哥哥,我去买吃的。”
陈诚意没应声。走到门边,从门缝看走廊——空着。看旺财。旺财没动。
“去吧。别走远。”
王雨柔点头,出门。旺财耳廓一动,没跟。
陈诚意坐床边。水清月看着他。
“你救了那个女孩。”
“嗯。”
“她叫什么?”
“王雨柔。”
“也是游魂门关的。”
“嗯。”
水清月不再说话。陈诚意起身至窗边——巷子里没人,对面墙爬满青苔,窗户紧闭。旺财踱来嗅了嗅,又趴回门口。
脚步声上楼梯。旺财耳廓贴紧门板,喉间低呜。陈诚意手按剑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往走廊另一头去了。旺财放松。
门敲两下。王雨柔的声音:“大哥哥,是我。”
开门。王雨柔拎着油纸包,四个包子,还冒热气。
王雨柔递一个给水清月,水清月接住,咬一口。递一个给陈诚意,陈诚意接住。递完才发现自己没留,手顿在半空,赶紧缩回去藏到背后。
——没关系,我不饿。他们吃饱了,才有力气不要我。
陈诚意目光扫过她藏在背后的手,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却把手里的包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油纸包递给她。
“吃。”
王雨柔接住,攥在手里,没动。
陈诚意不再看她。掰半个包子放地上。旺财叼住,咽了,还看他。
“没了。”
旺财不看了。
水清月吃完包子,把油纸叠好放桌上。
陈诚意看着她。
“你想回去,还是留下?”
水清月愣了一下。
“你爹在游魂门。你想回去找他,还是跟着我走?”
水清月低下头,沉默很久。
“……回去。”
陈诚意没劝。转头看王雨柔。
“你呢?跟,还是走?”
王雨柔攥衣角,指节泛白。
——说“想跟着”太贪心,说“能收留我吗”太卑微。所以只能说我没地方去。
“我没地方去。”
陈诚意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她攥衣角的手——指节白得像要裂开。上辈子那个坐门口的小妹妹,也是这样攥着衣角,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跟着。”
“什么时候走?”陈诚意问水清月。
“明天。”
次日一早,陈诚意带水清月去镖局。出门前,旺财先下楼,在客栈门口蹲了片刻,耳廓转几圈,才回头看他。街上仍是人多,卖菜的、挑担的,无人注意他们。
镖局在街尾,门板全卸。柜台后坐一大汉,正在擦刀。陈诚意进门,扫一眼屋内——没别人。后门开着,通院子,停着两辆镖车。
“走镖?”
“送个人。去南边。”
“多远?”
“半个月。”
“三十两。”
陈诚意从怀里摸出碎银子,数三十两,放柜上。大汉收银,看一眼水清月。“叫什么?”
陈诚意没答。看着大汉的眼睛。
大汉没再问。
水清月站镖局门口。陈诚意走到她面前。
“到了那边,别回头。”
水清月没说话,攥紧手里银子。
镖师牵马出来。水清月翻身上马,缰绳勒进掌心,指节发白,始终没回头。马鞭一甩,马蹄踏青石板,出城门。
陈诚意站街边,看她的背影。旺财蹲脚边,耳廓转着,盯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挑担的从旁边走过,旺财盯他几秒,那人走远,旺财才收回目光。
“走吧。”
王雨柔跟后面。陈诚意走前头,步子不快,目光扫街两边。旺财跟脚边,耳廓转动,头不时偏向不同方向。
回客栈。陈诚意锁门,检查窗,坐到窗边,往下看——巷子无人,对面青苔依旧。
旺财趴门口,耳廓贴门板。
“什么时候走?”王雨柔问。
“再住两天。”
——两天。足够他改变主意,也足够我学会不哭出声。
陈诚意靠在窗边,看似看巷子,余光却落在她低垂的肩线上。片刻,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是街边药铺买的金疮药,还有两块麦芽糖。
“腿还疼就涂点。”他背对着她,“糖……给旺财的。”
旺财抬头,看看糖,又看看王雨柔,尾巴轻轻摇了摇。
街上吆喝声还在。脚步声从楼下经过。旺财耳廓一转,又贴回去。
没人说话。只有旺财的耳朵,还在替他们听着整个世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