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师悠然地站起来,一伸手,身后的教师递过来两条绳索,正是早前曹山捆绑红颜和老梅的那两条。
炼师向曹山使了个眼色,曹山顺服地走了过来,接过一条绳子。
两个人似乎颇有默契,炼师选了姜铁,曹山选了周本平,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捆了起来。
姜铁和周本平都试图挣扎,但是毫无意义。
炼师很满意自己的捆绑手法,洋洋自得地欣赏了一下,扭头对教师说道:“走,我们去看看那个伤者……周警官说,他是个重要人物,我们瞧瞧他有多重要!”
教师似乎还没有从高功的死亡震惊中摆脱出来,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嗯……”随着炼师慢慢地向保安走过去。
姜铁绝望地躺在潮湿的青砖甬道上,眼前一片昏黑,但是头脑里清楚地浮现出炼师和曹山的种种反应。
炼师指明了捆绑对于曹山没有任何作用,而且一再提醒,叫他密切注意曹山的异动,而且他一再着重强调,绳索是捆不住曹山的,所以无需给曹山捆锁。同时他又旁敲侧击地指出,如果曹山有任何异动,不要犹豫立即开枪。然后,他再装模作样地走进屋子里去找教师,给周亦凡带来的伤者疗伤。
几个动作连贯下来,导致姜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曹山身上,完全忽略了可能来自身后的危险。
然后,炼师趁机在背后偷袭,一举得手。
姜铁无比懊悔,却已经无能为力——正如炼师所说的,这一局对决,炼师完胜,他所有的对手,无论是高功道士,还是刑警姜铁,均以惨败结局。
炼师不但保住了曹山,而且还获得了周本平,他能够找到其余六感者的途径越来越顺畅,何况,不久之后,周亦凡还会带来一个新的六感者交给他。
如果周亦凡胆敢抗拒不交人的话,炼师手里掌握着两个重量级人质呢,周亦凡无论如何不敢拿她哥哥和姜队长的生命做赌注,这几乎是可想而知的。
无论怎么看,炼师都已经胜券在握。
炼师带着教师走到瘫坐在椅子里的保安面前,教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伤口,炼师在一旁看着,似乎对姜铁和周本平已经不以为意了。
曹山仰头“呵呵呵……”冷笑了几声,晃晃悠悠地走到山猫哥面前蹲下。
山猫哥早已经浑身哆嗦,面如死灰。曹山走到他面前,他立刻把头低下去,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曹山狠狠地啐了一口口水,慢悠悠地说:“怎么着?山猫哥,刚才好像很嚣张啊?”
山猫哥头越来越低,几乎要磕到地上,嘴里嗫嚅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本平忍着胸口的剧痛,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嘶哑地说道:“曹山,曹山,有种的爷们儿跟我比划比划,别找那个怂包!”
曹山头也不回,向身后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周记者,你是个不要命的玩意儿,我知道我惹不起你,我只能欺负欺负这个怂包了。”
山猫哥哼唧了很久,才慢慢镇定下来,唯唯诺诺地说:“你要干嘛?”
曹山忽然伸手捏住山猫哥的脸蛋,往左边掰掰,再往右边掰掰,冷笑道:“没什么,只想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你说……”山猫哥嘟囔着,惊吓深入骨髓。
“我想问问你……”曹山说,“这个警察为什么阴魂不散地追着我?”
他歪着头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姜铁,缓缓说道:“这么多年,看起来你是发了财,却跟那个女警察勾搭在一起,那个女警察是他的手下,他们之间有什么阴谋诡计,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一点半点的吧?”
山猫哥把头深深地埋下,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个女警察,还是那个记者的妹妹呢……你怎么不去问他?”
曹山鄙夷地回答道:“因为那个记者比你有种,我去问他,他一定不会跟我说实话。”
山猫哥微微地抬起头,用一只眼睛斜视着曹山,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当年你在公安医院越狱的时候,看守你的两个狱警之中,有一个是他的哥哥……”
山猫哥把目光偏向姜铁,发现姜铁也正在艰难地看着他。
山猫哥接着说道:“你越狱之后,他哥哥遭到连累,被扒了警服,被开除,后来受了刺激,在精神病院自杀了……你是他的仇人!”
山猫哥一鼓作气说完,迅速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姜铁,只见姜铁安然地闭上了眼睛,脸色微微有些舒缓,不禁自己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姜铁很明白,山猫哥在最关键的时候顶住了曹山的恐吓和压力,轻描淡写地把他和曹山之间的矛盾描述成私人恩怨,没有说出关于窃听的秘密。
曹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转过身去对姜铁微微一点头,淡淡地说道:“如果当年那位姜警官是你哥哥,那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只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是匪,他是兵,我们之间必然是有矛盾的,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就应该有这种思想准备,你说是吧?”
姜铁放松全身,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波澜不惊地说道:“曹山,你是不是香港录像看多了,这套台词,都烂大街了,拜托你换个片子行吗?”
站在一旁许久没出声的老七,忽然长叹一声:“姜警官,周记者,你们都是好汉子,我佩服你们,可惜,我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赌一把。”
周本平嘶哑地冷笑:“你的意思是,你就要选边站队了是吗?”
老七的面色微微泛红,不置可否。
姜铁沉吟着说道:“你是个正式的高级公务员,真的心甘情愿跟他们同流合污?”
老七讪讪地苦笑:“公务员?想当年,我也是盗墓贼而已。我跟他们本来就没什么不同,现在只不过是回归自我。”
姜铁“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曹山戏弄够了山猫哥,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来到周本平面前,居高临下,挑衅似的看着周本平。
周本平索性鼓起勇气,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气焰嚣张。
曹山忽然笑笑,温和地说道:“周记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小安去哪儿了吗?”
周本平直挺挺地挣扎了两下,嘶吼道:“你他妈的告诉我啊?”
“别这么激动啊,周老师……”曹山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我真的不需要再欺骗你,小安真的逃走了……”
周本平目不转睛盯着曹山的眼神,想判断他的真伪,可是看来看去,什么也看不出来。
其实,周本平心里不得不接受曹山的说法,确实,局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曹山确实不需要在这件事情上故弄玄虚了。
曹山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而且,我还可以负责地说,我知道小安去了哪里。”
周本平一下子冲动起来,呼喊着:“去了哪里?你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曹山洋洋得意地在周本平脸上拍了一下,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反手拍了一下。就像一个流氓在调戏一个小姑娘。
周本平毫无反抗能力,只能任由曹山摆布,却还在不依不饶地嘶吼着:“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小安去了哪里?”
曹山没有说话,忽然一反手,给了周本平一记结实清脆的大耳光。
周本平一下子被打懵了。
曹山忽然呵呵怪笑起来,正手反手来来回回在周本平的脸上尽情地暴虐拍打,每一掌都好像要了周本平的小命。
他一直打了七八十下,这才满足地停下了手。
周本平的一张脸,看起来确实已经像个猪头了,颧骨肿了,眼睛也变了形,鼻梁也歪了,嘴角稀稀拉拉地流着血。
“抱歉,周老师……”曹山阴森森地说道,“至于小安去哪儿了,我还是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们之间的协议。”
周本平剧烈地喘息着,内心正在向无尽黑暗的深渊里急速坠落——这是我们之间的协议,曹山说。
曹山和小安之间,居然有一个协议。
曹山带着无比满足和得意的表情,在一张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嘴里甚至开始哼起了歌儿。
“风吹衣袖,月上西楼,今夜的梦中,几番往事几番忧,无人懂……你说你将要远游,不需人相送,留下今夜的梦中,一个我……”
不得不承认,曹山的嗓音粗砺沙哑,唱歌的时候却显得别有一番沧桑感慨的味道。
他一边唱着,一边还用眼神儿乜斜着周本平和姜铁。
就在曹山对周本平痛下毒手的时候,姜铁强忍着自己的情绪,压制自己没有出声。
他心里很清楚,下一个就会轮到他姜铁了,逃是逃不掉的,不需要着急。
这个时候,周亦凡和闻道士风驰电掣的速度,已经接近了城市的边缘。
周亦凡一边开车,一边试探着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装成人格分裂?怪吓人的……”
闻道士扭过脸看着周亦凡,深沉地回答:“谁说我是装的?”
周亦凡不由得一惊,脱口而出:“我去,难道你真的是精神病?”
闻道士苦涩地一笑:“你还记得昨天,我曾经跟你说,我这一阵子能够清晰地接收到我弟弟传递给我的信息吗?”
周亦凡点点头:“我记得。”
闻道士眼望远方,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弟弟的心灵感应可以穿越时空给我传达信息,但是直到昨天晚上,我才发现,其实,那就是我的精神出了状况……”
周亦凡打断了他的话头:“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不大清楚,不过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儿就好,省里几家大医院精神科和心理医生我都有路子,要不等这事儿完了以后,我给你介绍一下?”
闻道士知道周亦凡是在故意岔开话题。
实际上,周亦凡的这个意图恰恰表现出她的内心正处于一种极度复杂的情感纠葛。
闻道士有点惶恐,又有点儿感激地看了看周亦凡,又把头转向了车窗外。
沉默,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周亦凡忽然想到一个话题扭转一下气氛:“昨天晚上,我们到思故乡的时候,你说你鼻子突然失灵了,闻不到气味了,你说那里就像一个大酱缸,是不是真的啊?这个事儿你是不是在骗我?”
闻道士不动声色,平淡地说:“这个问题,说起来很复杂,现在不是给你解释的时候……”
周亦凡专心地盯着路面开车,没有注意到闻道士虽然语气平静,但是转向车窗之外的眼神里,却渐渐透露出一股浓重的悲凉。
“还是那句话,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仔细地解释……”闻道士说道,“也许那一天,就是你给我戴上手铐的时候。”
周亦凡心里蓦然一阵慌乱,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闻道士转身正了正坐姿,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表情,说了一句:“专心开车,别溜号,我们快到了!”
周亦凡却突然一个急刹车,车轮在坚硬的路面上生硬地顿住。
闻道士猝不及防,险些被甩起来。
他气吼吼地说道:“干嘛?发花痴啊?有病!”
周亦凡却慢慢扭过头,平静而阴冷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没错,我是有病……”
闻道士感觉到不对劲,换了温和的语气问道:“怎么了?”
周亦凡摇摇头:“我好像犯了个大错误……我不应该把我哥和姜铁留在思故乡。”
闻道士突然一怔——他也明白了。
保安还在昏迷之中,教师看了他的伤口,摸了脉搏,试了体温,思考一会儿,说道:“子弹射得挺准,穿过了肩胛上方,没伤到大动脉算是走运,暂时死不了,但是需要尽快救治,我们得搞一点药物,针筒,输液设备……”
炼师琢磨了一下:“眼下,谁可以去?”
教师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你亲自去。”
炼师冷笑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去?”
教师也冷笑了一下:“我还得看看老九呢,老九伤得也很重!”
炼师沉默了。
教师脸色慢慢地变得凄清忧伤,轻轻地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你是不是依然不承认,老九是你的儿子?”
她的眼神忽而又变得无限怨毒:“你一出剑,就是那么重的招数,你是要故意杀死他吗?”
“如果我要刻意杀死他,就不会只刺他手臂了!”炼师说道,“你不要总是拿这件事来纠缠我,我不管他是谁的儿子,总之不会是我的儿子……”
教师盯着炼师决绝的表情,眼神渐渐冷漠,绝望。
“还是先说要紧的事儿吧……”炼师也觉得受不了教师的目光,急于岔开话题,“先解决买药品的事情,谁去?”
教师用冷漠的眼神盯着炼师看了半天,忽而又婉转地一笑,冰雪消融,春意婆娑。
她柔美地微笑,说道:“老梅。让你亲老婆出马吧……”她把目光转向远处的屋子里,“目前,也只有她比较合适了!”
炼师纠结地看看屋子里,终于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曹山似乎觉得意犹未尽,还倒在椅子上哼哼唧唧地唱歌。
姜铁已经在缓慢恢复体力,他在意志上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曹山来折磨他。但是曹山好像并不着急。
姜铁很清楚,这就是戏弄。
周本平在地上躺了半天,终于舒缓了一点儿。
他直挺挺地躺着,像一具尸体,听着曹山喑哑嘈杂地哼着歌。
忽然间,周本平也艰难地咧开嘴,忍着巨大的疼痛,跟着曹山的调门哼哼起来:“风吹衣袖,月上西楼,今夜的梦中……”
他的嘴已经被曹山抽得变形,发出的声音就像风吹过破水缸旋转出的呼啸声。
即便如此,他还是艰难地哼哼着。
他一开口,曹山都停止了。
姜铁听得有些不寒而栗,这才问道:“周,你在唱什么?”
周本平哼哼唧唧地撕扯着嗓子,说道:“风吹衣袖,月上西楼,这是罗文原唱的。”
曹山点点头:“没错,怎么了?”
周本平极其艰难地发出一声阴森的冷笑:“这是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歌,那部电视剧叫做《刺马》……曹山,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此时此刻,你唱着《刺马》,是什么意思?”
他挣扎着挺起头颅,逼视曹山:“谁要刺马?刺哪个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