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枚机枪弹壳。
比上次那颗步枪弹壳大得多,沉得多。黄铜的表面有一层厚厚的包浆,不是锈,是岁月打磨出来的光泽。弹壳的底部刻着一排小字,太小了,看不清。
这是他在网上买的。
一个自称是抗联后人的卖家,晒出了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挺机枪,背景是茫茫雪原。照片下方的配文写着:"我爷爷,三军机枪手。"
林屿私信了卖家。
卖家说,爷爷早已去世,遗物散落各处,这枚弹壳是从他保存的一箱杂物里找到的。卖家不知道这弹壳有什么意义,只知道是爷爷留下的东西。
林屿付了三百块钱。
弹壳到手后,他一直没敢碰。
上次的经验还在脑子里,那颗小小的步枪弹壳,把他拖进了1936年的林海雪原,拖进了那支西征队伍的死亡行军。他冻得浑身发抖,亲眼看着一个个战友倒在雪地里,最后只剩下绝望。
这一次是什么?
他盯着弹壳看了很久。
上次那颗弹壳让他附身了一个叫老周的人,而这枚弹壳更大、更重,上面的包浆更厚,说明它存在的时间更长,经历的战斗更多。
它是机枪手的弹壳。
1936年。赵尚志的第三军。冰趟子战斗。
林屿在脑海里回忆着这些信息,冰趟子战斗,发生在黑龙江省通北县,是抗联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战例。赵尚志率领不到两百人,伏击日军700多人,歼敌百余人,我军伤亡不到二十。
怎么做到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1936年的冬天,东北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手指不自觉地伸向弹壳。
"林屿,你疯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但手指还是碰到了那冰凉的金属表面。
一瞬间,世界开始旋转。
冷。
彻骨的冷。
赵铁柱趴在一块石头后面 石头下面是冰,冰下面是水,水下面是黑土地。
趴久了,衣服会被冰浸透。浸透了就冻成冰壳,硬邦邦的,动弹不得。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都别动。"
赵司令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铁柱抬起头,眯着眼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准确地说,是一条被冰封住的小河沟,河沟两岸是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稀疏的树木。沟里的冰很厚,厚得能跑马。
鬼子的部队就在那片冰上。
"有多少人?"赵铁柱问旁边的老钱。
"七百多。"老钱比赵铁柱年轻,但眼睛比赵铁柱好使,"日本人三百多,剩下的是伪军。"
七百多,三百多日本人,四百多伪军。
他们有多少人?
赵铁柱回头数了数身后的人影,不多。不到两百,机枪只有四挺,赵铁柱是其中一挺的射手。
七百对两百,武器更不用比,日本人有机枪、迫击炮、掷弹筒。伪军至少也有步枪和手榴弹,他们呢?步枪、机枪、还有聊聊几颗手榴弹。
但他们有冰。
赵司令选的这个地方叫冰趟子。
这个名字很贴切,整个河沟都是冰,厚厚的一层,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人走在上面,稍不注意就会滑倒。马走在上面,更是东倒西歪。
而他们呢?
他们是猎人,他们是猎物。
"都准备好了吗?"
赵司令的声音又传来。
"准备好了。"几个声音同时回答。
赵铁柱检查了一遍机枪。
捷克式,7.92毫米口径,容弹量二十发。不算好枪,但比三八大盖强。关键是射速快,打起来像刮风,压制效果很好。
赵铁柱把枪管上的冰霜擦掉,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枪口对着那片冰地。
冰地上,敌人正在行进。
日本人走在最前面,趾高气扬,三百多人排成四路纵队,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后面的伪军走得慢吞吞的,明显不情愿。
"狗日的汉奸。"老钱低声骂了一句。
赵铁柱没说话。
骂也没用。该打的仗还是要打。
队伍越来越近。赵铁柱能看清日本人的脸了。冷的,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傲气。他们不认为会遭到伏击。这一带是他们的"治安区",抗联的队伍早就被他们赶跑了。
他们错了。
赵司令在这里等了三天。
三天,就为了等他们路过。
"近了。"老钱说。
赵铁柱点点头。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赵司令没下令。
他在等。等敌人完全进入伏击圈。
五十米。
"打!"
一声脆响,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然后是密集的枪声。
赵司令的枪响是信号。
一瞬间,整条沟里都炸了。
赵铁柱扣动扳机,捷克式轻机枪欢快地叫起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冰面,溅起一片片冰屑。
冰面上的人群乱了。
日本人乱,伪军更乱,他们走在最前面,首当其冲。枪声一响,冲在前面的几个日本人直接被打倒,摔在冰上,血把冰面染红了一片。
"卧倒!"
有人用日语喊。
日本人反应很快,他们虽然被打了措手不及,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几秒钟后,他们就趴在了冰面上,开始还击。
冰面太滑了。
日本人趴下去就站不稳,趴着打枪更是困难。他们的三八大盖打得很歪,子弹从战士们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雪地里。
而他们呢?
他们趴在沟沿上,背后是斜坡。斜坡上有石头,有树桩,有一切可以依靠的东西。他们打得稳,打得准。
"机枪!压制左翼!"
赵司令的声音传来。
赵铁柱调转枪口,朝左边扫了一梭子。
左翼是伪军,伪军的阵地比日本人还乱。他们本来就不想打,现在更是不想送死。有人趴着不动,有人往回爬,有人干脆跳进沟边的雪堆里装死。
"伪军靠不住!"老钱喊,"日本人要冲了!"
赵铁柱抬头一看,果然。
日本人摸清了他们的火力配置,他们的机枪手开始移动,试图找到射击角度。几个日本兵弯着腰,沿着沟沿往他们这边摸。
"老钱,掩护!"
赵铁柱喊了一声,架起机枪,朝着那几个日本兵猛扫。
冰面成了他们的噩梦。
那几个日本兵刚跑了十几步,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摔在冰上。等他们爬起来的时候,赵铁柱的子弹已经到了。一个被打中腿,倒在冰上嚎叫,另外两个趴下去不敢动了。
但日本人太多了。
他们分成了两路,一路继续往前冲,试图突破他们的防线。另一路绕到侧翼,想包抄他们。
"侧翼!"赵铁柱大喊。
赵司令早有准备。
"二大队上!"他喊道。
侧翼的枪声响起来,是埋伏在那边的战友开的枪。绕过来的日本人被打了个正着,丢下几具尸体,又退了回去。
但正面更吃紧了。
日本人发起了集团冲锋。
几十个日本兵端着刺刀,踩着冰面向他们冲过来。冰面太滑,他们跑不快,跑得东倒西歪,但架不住人多。一个倒下去,就有两个补上来。前面的人被打倒,后面的人跨过尸体依然继续前冲。
"手榴弹!"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几颗手榴弹飞了出去,在日本兵中间爆炸。冰屑、血花、肉块一起飞上天,落在冰面上,白的红的混在一起。
但日本兵还是往前冲。
赵铁柱扣住扳机不放,子弹像水一样泼出去。枪管打热了,烫得手指疼,但赵铁柱不敢停。停一秒,日本人就往前冲一米。
冰面成了绞肉机。
日本兵成片地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冰面太滑,他们冲得慢,但这反而让他们成了活靶子。赵铁柱的机枪枪口扫过去,就是一条血线。
"换弹!"老钱喊道。
赵铁柱抽出弹匣,换上一个新的。手忙脚乱,手指冻得僵硬,扣了两次才扣上。
日本兵又近了。
三十米。二十米。
"上刺刀!"
赵司令的声音。
赵铁柱拔出腰间的匕首。
不是刺刀,是匕首。机枪手不拼刺刀,但到了这一步,不拼也得拼。
日本人冲到了跟前。
第一个日本兵扑向赵铁柱,赵铁柱侧身一闪,匕首刺进他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赵铁柱一脸。热的,腥的,让他差点吐出来。
但赵铁柱没时间吐。
第二个日本兵已经冲过来了。
赵铁柱来不及拔匕首,就用枪托砸。枪托砸在他的脸上,砸得他满脸是血。但他没倒,反而抓住赵铁柱的枪管,想把赵铁柱的枪夺走。
"去死!"
老钱从旁边冲过来,一刺刀捅进那个日本兵的肚子。日本兵松开手,捂着肚子倒下去。
赵铁柱爬起来,继续打枪。
枪管已经打红了,烫得握不住。但赵铁柱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战斗进入白热化。
冰面上躺满了尸体。日本人的、伪军的、还有几个他们的战友。血在冰面上流淌,淌出一道道红色的冰棱。
日本人的冲锋终于被打退了。
他们退到冰面的另一端,重新整队。这一次,他们调来了掷弹筒。
"趴下!"
赵司令大喊。
赵铁柱刚趴下去,一颗榴弹就落在赵铁柱旁边不远处。爆炸。气浪把赵铁柱掀翻,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金星。
赵铁柱摇了摇头,强撑着爬起来。
枪还在,人没死,继续打。
太阳落山的时候,枪声停了。
日本人撤了。
他们没有恋战,丢下满地的尸体,沿着来时的路撤走了。伪军跑得比谁都快,早就没影了。
赵铁柱趴在冰面上,一动也不想动。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疼。耳朵被爆炸震得嗡嗡响,鼻子被冻得失去知觉,手指肿得像萝卜,膝盖磕破了皮,血把棉裤都浸透了。
但赵铁柱还活着。
"清点人数!"赵司令的声音传来。
赵铁柱数了数身边的人。
老钱还在,他正靠在一棵树下,喘着粗气。旁边是二愣子,大刘,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战友。
有人站起来了,去统计伤亡情况。
不多久,数字报了上来。
"牺牲七人,伤十二人。"
七人。十二人。
不到二十人的伤亡。
而敌人呢?
赵铁柱回头看了看那片冰面。
冰面上躺满了尸体。日本人的居多,少说也有一百多。伪军跑得快,死的少,但也有几十具。
一百多人。
他们用不到两百人,消灭了一百多个敌人,自己只伤亡了不到二十。
这就是冰趟子战斗。
"好样的!"赵司令走到他们中间,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激动,"弟兄们,好样的!"
没人说话。
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了。
赵铁柱看着那片冰面,看着那些躺在冰上的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胜利的喜悦,但更多的是疲惫。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是敬畏。
对这片土地的敬畏,对这场战斗的敬畏,对那些死去的战友的敬畏。
他们赢了。
但赢得很惨。
七个人,再也回不了家了。
"把他们抬走。"赵司令指着冰面上的尸体,"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
他顿了顿。
"就地掩埋。"
赵铁柱站起来,想去帮忙抬尸体。
腿一软,差点摔倒。
老钱扶住赵铁柱。
"别逞强。"他说,"歇会儿。"
赵铁柱没说话,靠在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
冷风从脸上刮过,像刀子一样。
但赵铁柱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林屿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窗帘、阳光。
他躺在床上,浑身大汗,心跳得像擂鼓。
又做梦了。
他坐起来,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枪声、爆炸、冰面、血。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转,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机枪手,他附身的是一个机枪手。
1936年,赵尚志的第三军。冰趟子战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肿着,不是冻肿的,是握枪握的,梦里握了太久,梦醒了还残留着那种僵硬的感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好一点了。
然后他看向桌上。
弹壳还在那里,静静地躺在台灯的光晕里。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盯着那枚弹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上次那种模糊的关联感,而是一种更强烈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人。
不是看一个物件,是看一个人。
弹壳上有情绪。
林屿愣了一下。
上次没有这种感觉。上次那颗弹壳只是发烫,只是让他进入梦境。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弹壳上带着情绪——
是疲惫。
是紧张。
是打完一场恶战之后的虚脱。
还有别的什么。
是一种平静。
历经生死之后的平静。
林屿盯着弹壳,忽然明白了什么。
遗物的"情绪"。
这是新的能力。
他不光是能附身到那些历史人物身上,还能感受到那些遗物上残留的情感。那些情感比记忆更深刻,更持久,像是被刻进了金属的纹理里。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弹壳。
没有发热,没有眩晕。
只是冰凉的金属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
不是他的情绪,是弹壳的情绪。
是那个机枪手的情绪。
林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十二次附身记录。"
"时间:1936年。"
"地点:黑龙江省通北县,冰趟子。"
"被附身者:赵尚志第三军机枪手赵铁柱。"
"战斗:冰趟子伏击战,以少胜多,歼敌百余人,我军伤亡不到二十。"
"新发现:遗物感知能力深化,可以感知到遗物携带的'情绪'。这种情绪比记忆更深刻。"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1936年的东北,有一群人在冰天雪地里打仗。他们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武器比敌人差得多。但他们还是打赢了。
靠的是地形。靠的是天气。靠的是不怕死的精神。
还有一个字。
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
"这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