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街上的油条摊刚摆出来。三楼东户的灯一直亮着。
秦川还坐在书桌前。他嘴里含过一片薄荷糖，早就化没了，只剩一点苦味。他没动，眼睛盯着手机，光标停在通讯录的“孙”字上，很久都没点下去。叶昭凰站起来，把空调调低了一度，顺手拿走了凉掉的咖啡杯。她回来时换了双拖鞋，走路很轻，但秦川还是听到了。
“你睡了会儿？”他问，没抬头。
“没有。”她坐回椅子，打开笔记本，“数据还在本地，我看了临时日志，握手包确实留下了。”
秦川这才转头看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要连上一次网络，就能查到路由路径。黑客用了跳板，IP也改了，但信号从发出到回应会有延迟。这种延迟叫“地理跃点指纹”，一般人看不懂，秦川懂。
他不是黑客，也没学过网络安全。但他送外卖那几年，等红灯时总看科普文章，比如“怎么识别伪基站”“公共Wi-Fi陷阱”这些，看了很多遍。时间久了，脑子里记了些东西。再加上他习惯观察细节——谁说话时敲桌子的节奏不对，谁出拳时肩膀下沉的角度不一样——这种思维用在网络追踪上，也能用。
“你昨晚同步的那个文件，”他声音有点哑，“名字是‘疑似秦氏族谱_待加密’，这个动作触发了监听程序，对方马上定位到了你的云账号。”
叶昭凰点头：“他们不需要拿到全部数据，只要知道我们在查‘秦氏’，就能顺着找到我们的设备痕迹。”
“对。”秦川接过她的笔记本，“问题是，他们从哪里进来的？如果是远程攻击，就得有个入口。江城的宽带分布有规律，跨省跳转会有明显延迟，我们可以筛。”
他打开命令提示符，输入几条指令，调出最后一次网络握手的响应时间。屏幕上出现一串数字：
【响应延迟：47ms｜路由节点：3｜推测区域：城南】
“47毫秒。”秦川眯眼，“太短了，不可能是外地服务器，也不是云端虚拟机。对方就在市区内，距离不超过十五公里。”
叶昭凰凑近看：“而且是直连，没经过运营商中转。说明设备本身有公网IP，不是普通家庭宽带。”
“能有独立公网IP的心理诊所……”秦川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
他打开相册，翻到几个月前在律所拍的一张照片——顾明城办公室角落的心跳监测仪。当时他觉得那机器信号不正常，偶尔联网上传数据，但没多想。现在再看，设备右下角贴着标签：**仁爱医院附属心理诊所｜设备编号：NMC-208**
“查一下这个地址有没有备案公网IP。”他说。
叶昭凰立刻操作，输入诊所全称。系统返回结果：
【机构名称：仁爱医院附属心理诊所】
【注册地址：江城市南区康宁路18号附楼2层】
【联系电话：0571-XXXXXXX】
【法人代表：林素华（已故）】
“林素华？”秦川念了一遍，“这不是顾明城老婆的名字吗？”
“是他亡妻。”叶昭凰说，“去年新闻提过，她病死了。之后顾明城就把诊室搬到医院外面，说是方便接特殊病人。”
秦川没说话。他盯着那个电话号码，忽然想到：“电费是谁交的？这种小诊所，一般谁付钱？”
叶昭凰换了个系统，输入地址和法人信息，查公用事业缴费记录。结果显示：
【最近六个月电费由私人账户自动扣款｜开户人：顾明城｜手机号：139XXXXXX96】
“同一个地址，同一个缴费人。”秦川冷笑，“名字挂着死人，钱却是他在付。这地方就是他在管。”
他又打开路由分析工具，把三个可能的接入源一个个比对。前两个分别是网吧和大学实验室，都有多人使用记录，不符合“精准切断”的行为。第三个，正是康宁路18号附楼2层——IP地址和诊所备案一致。
“就是这儿。”秦川敲了敲屏幕，“攻击发生前37秒，心跳监测仪有一次信号抖动。那天我在律所注意到，每次它联网，都会先闪红灯0.8秒。这次入侵的时间，和信号抖动几乎同步。”
叶昭凰皱眉：“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和他之间，最多算观点不同。他搞非法实验的事我已经举报给卫健委了，但他没必要主动对我们出手，还专门针对你查身世这事。”
秦川没回答。
他知道顾明城不是普通人。那人有洁癖，控制欲强，连诊室温度都固定在22℃。这种人最怕失控。上次秦川用声纹分析揭穿他的催眠手法，等于动了他的根本。现在突然发现有人查“秦氏”、玉佩、族谱，他可能觉得这是新的威胁。
“对他来说，不是为什么，而是不能冒险。”秦川低声说，“他那种人，宁可错杀，也不愿被动。”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早餐车老板开始准备出摊。一辆环卫车开过去，洒水口关了，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
叶昭凰拔下U盘，吹了口气，塞进内衣暗袋。“我已经导出所有关键日志，原始数据全删了。技术组那边也按你说的，二十四小时内不上网。我们现在安全。”
秦川点头，合上笔记本。
他知道，这场数据战暂时结束了。对方以为他们断了线索，不会再追。但他们错了。真正的反击，才刚开始。
他拿起手机，退出通讯录，打开地图APP，输入“康宁路18号附楼”。页面加载出来，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在医院后面，周围种着高大的树，二楼窗户拉着百叶帘，看不见里面。
“你打算去？”叶昭凰问。
“还不急。”他放下手机，“现在去，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知道是谁。得等他们放松，等他们觉得没事了。”
“那你准备怎么进？”
“正门不行，监控太多。后窗二楼有排水管，能爬上去。或者装病人，挂他的号。”秦川笑了笑，“听说他看病要做全套心理评估，还要填二十页问卷。”
叶昭凰看他一眼：“你真打算装病人？”
“我不一定非要动手。”他靠在椅背上，活动肩膀，“有时候，让对方自己露出破绽，比直接冲进去更稳。”
她没说话。
这一刻，她看秦川的眼神变了。不是因为他会武功，不是因为他能在擂台上一招制敌，而是因为他坐在这间旧房子里，靠着一台断网的电脑，几条公开信息，就把一个藏得很深的人找了出来。
她以前觉得秦川是个麻烦的赘婿，后来觉得他藏得深，现在她明白了——这人从来就没躲。
他是在等。
等敌人先出手，等漏洞出现，然后一击命中。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从你手机自动同步那一刻。”他声音平静，“文件名暴露了目标，但也暴露了对方的反应速度。他们太快了，快得不像随机扫描，而是早就等着。这种反应，只能来自一个盯我们很久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楼下街道恢复正常，上班族骑电动车上班，学生背着书包走过早餐摊。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身，拿起背包，从夹层拿出那块玉佩。玉面光滑，底部的字清楚可见。他又看了眼手腕上的青铜手环，绿锈还在，冰凉依旧。
这两样东西还在。
底牌没丢。
“你别一个人去。”叶昭凰忽然说。
“我没说要去啊。”他收好玉佩，拉上背包拉链，“我只是确认了——顾明城的诊所，有问题。”
他走到门口，穿上外套，低头系鞋带。
叶昭凰站在书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秦川直起身，手搭上门把手，停了一下。
“下次同步文件，”他说，“换个名字。”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