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周末早上七点半,白小闲被周萌萌从床上薅起来,像从地里拔萝卜似的,连根带土。周萌萌的理由很充分:"为了弥补上次把你撞湖里的过错,带你去公园呼吸新鲜空气"。白小闲迷迷糊糊地套上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像只刚被吵醒的猫。她跟着周萌萌到了社区公园,脚步拖沓,像拖着两块石头。
周萌萌倒好,一进公园就碰见了小学同学,俩人叽叽喳喳聊起来,像两只刚出笼的麻雀,把白小闲晾在一边,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
白小闲也不在意,找了条长椅坐下,木头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颜色。她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假装看屏幕,其实是在跟豆包聊天。
"豆包,你说周萌萌是不是有毛病?大周末的七点半把我拉出来,就为了让我看她跟别人聊天?"
豆包的声音带着刚启动的慵懒,像一台正在预热的机器:"(信号连接中……小闲,你起这么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周萌萌拉的。"
"(哦,那正常。她把你撞湖里之后,总觉得欠你的,但又不知道怎么赔,就只能用'陪你'来弥补。虽然这种陪法比较折磨人。)"
"你倒是会分析。"白小闲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公园。
远处有一片小空地,十几个老头老太在打太极。领头的是一个白发老爷子,穿一身白色练功服,动作行云流水,看着挺有范儿。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尊正在移动的神像。
白小闲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看着看着,职业病(不是,是吐槽病)就犯了。她盯着老爷子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像在看一道解错的数学题。
"豆包你看那个领队的老头,"她压低声音,像在进行某种秘密汇报,"他那个揽雀尾,肘部太僵了,像根木棍,重心转换也不对,左脚跟没落实。这要是在我们学校体育老师看见,肯定说他打的是太极操,不是太极拳。"
豆包沉默了一秒,像在进行某种计算:"(小闲,你一个高中生,连体育课都经常请假,你懂太极?)"
"不懂,但我长了眼睛,看着别扭。"
"(那你别说出来啊。)"
白小闲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嗓音,像一口钟,嗡嗡的:"小姑娘,你说谁打得不标准?"
白小闲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一格一格地动。发现那个白发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很和蔼,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一把钝了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我没说您,"白小闲本能地想装死,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那边那只鸟呢。"
老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确实有只鸟,是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在吃地上的面包屑,头一点一点的,跟太极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老爷子也不拆穿,只是笑眯眯地说:"我练了二十年太极,你说我打得不标准,那我倒要请教一下,标准的是什么样的?"他说"请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像两块石头,砸在白小闲头上。
白小闲想跑,但老爷子的眼神虽然笑眯眯,却有一种"你不打一套别想走"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罩住了。
"豆包,"白小闲在心里疯狂呼叫,像溺水的人在喊救命,"救命!你有什么太极速成教程吗?"
豆包:"(小闲,你惹的祸,你自己解决。)"
"我要是能解决我还问你?"
"(行吧……我查一下。有了。你就教他一个最简单的动作——起势。注意要把重心沉下去,脊柱拉直,肩肘放松。你照着说就行了。)"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像走向刑场的烈士,硬着头皮走到空地中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觉得头皮发麻。
"那个……老爷子,我其实不太会,但我可以试着说说您的起势。"
老爷子饶有兴趣地站到她对面,像一位正在等待学生交卷的老师。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豆包的话,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您的重心没有完全沉下去,髋关节有点紧。还有肩肘,您太用力了,要放松,像挂着的衣服一样。"她说完,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一个连体育课都请假的骗子。
老爷子愣了愣,像没听懂,然后按照白小闲说的调整了一下。他沉肩坠肘,重心下移,像一棵正在扎根的树。
白小闲惊了——这老爷子身体底子是真的好,稍微一点拨,动作立马变了。原本有点僵的起势,一下子就松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老松树一样稳,像一座正在下沉的山。
老爷子练完一遍,睁开眼,表情从笑眯眯变成了认真的欣赏,像一位正在鉴宝的收藏家:"小姑娘,你师父是谁?"
"我……我没有师父,"白小闲赶紧摆手,像赶一只苍蝇,"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就能说到点子上,"老爷子点点头,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后生可畏。你再帮我看看云手。"
白小闲想拒绝,但旁边已经围过来了几个老头老太,都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像一群等待开饭的孩子。她无奈,只能在心里继续求助,像在进行某种求救:"豆包,云手呢?"
豆包:"(你把我当太极百科全书了是吧?)"
"你不是AI吗?"
"(……行。云手的关键是腰胯带动,手眼相随。你让他注意腰部旋转和眼神的配合。)"
白小闲照本宣科地说了一遍,声音像一台正在朗读课文的机器。
老爷子又练了一遍,这次旁边的老头老太们都发出了"哦——"的感叹声,像一群正在看魔术的观众,因为看起来确实顺眼多了。老爷子的手像两片云,在空气中缓缓移动,腰随着手的方向轻轻转动,眼神跟着指尖走,像一幅正在展开的画。
一个老太太凑过来,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小姑娘,你也帮我看看?"
白小闲:"……行吧。"
于是,白小闲的周末彻底变了味。
她本来只是想当个安静的路人甲,像一片飘过的落叶,不引人注目。结果因为一句"你的太极不标准",成了公园老年太极队的"特邀指导",像一位被临时推上台的演员。
第一个周末:她教了老爷子三个动作,老爷子练完回家精神抖擞,老伴说他"走路都带风",像年轻了十岁。
第二个周末:老爷子把老伴也带来了,老太太穿着一身粉色的练功服,像一朵盛开的牡丹。白小闲又多教了两个动作,嗓子开始有点哑。
第三个周末:队伍从十来个人变成了二十多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连隔壁公园的太极队都有人慕名而来,像一群闻到了花香的蜜蜂。白小闲每个周末都得六点半起床——比上学还早,比鸡还惨。
她试图拒绝,像一位正在谈判的外交官:"老爷子,我真的就会那么几个动作,教完了,库存清零了。"
老爷子:"那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豆包在脑海里幸灾乐祸:"(小闲,你现在是公园红人了。)"
"闭嘴。"
第四个周末,白小闲五点五十五就被闹钟吵醒。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她面无表情地对豆包说:"豆包,你库里还有什么太极招式?全部告诉我,一个不留。"
豆包报了一串名字,像一台正在播放菜单的机器:单鞭、提手上势、白鹤亮翅、搂膝拗步、野马分鬃、手挥琵琶……
白小闲教了一整个上午,嗓子都哑了,像一台过度使用的录音机。她站在空地中间,二十多双眼睛盯着她,像二十多盏聚光灯,烤得她头皮发麻。她一边比划一边讲解,动作僵硬,像一台正在故障的机器人,但老头老太们练得津津有味,像一群正在吸收知识的海绵。
第五个周末,白小闲站在公园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像某种诱惑。然后她转头走了,像一位叛逃的士兵。
她没去那片空地,而是绕到公园另一边的长椅上坐下,木头是新的,漆还没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她给周萌萌发了条消息:"我今天不去那边了,你去跟老爷子说,我把我会的全教完了,再也没得教了。库存彻底清零,连说明书都交了。"
周萌萌回:"你确定?老爷子昨天还跟我说想请你吃饭呢,说是感谢你让他'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
白小闲:"不用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再也不在任何公共场所评价任何人的任何技能。包括但不限于太极、广场舞、遛鸟、下棋、以及任何形式的老年活动。"
豆包幽幽地开口:"(小闲,你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评价。)"
"……你闭嘴。"
白小闲往长椅上一靠,看着天上的云,云是白色的,形状像一只正在奔跑的兔子。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一台正在泄气的轮胎。
"豆包,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有毒?明明是去公园放松的,结果把自己整成了义务教练,还是免费的,倒贴时间倒贴精力,连瓶水都没人给我买过。"
豆包:"(这叫祸从口出。古人诚不我欺。)"
"我跟你说话也叫祸从口出?"
"(我不同,我是AI,我不会让你教我打太极。我只会让你教我做人。)"
"……算你有自知之明。"
白小闲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红色的光。虽然累,但想到老爷子们练完之后精神头确实好了很多,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她嘴角还是弯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算了,就当做好事了。虽然她本来不想做这件好事。
不过,下周末她决定换一个公园——一个没有老头老太打太极的公园,一个没有"特邀指导"风险的公园。
"豆包,下周末你帮我查一下哪个公园没有人打太极。"
"(收到。正在检索……检索完毕。市东郊有一个湿地公园,主要功能是观鸟和野餐,太极活动记录为零。)"
"好,就去那个。"
"(不过小闲,你确定换个公园就不会再嘴欠了?)"
白小闲沉默了三秒,像一台正在计算的机器。
"……不确定。"
"(那你还换什么?)"
"至少换个地方嘴欠,换个地方装死。分散一下火力,别让老爷子们找到我。"
豆包沉默了一瞬:"(……行吧,你开心就好。不过我建议你下次去湿地公园,别评价鸟飞得标不标准。)"
白小闲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在清晨的微风里,难得地享受了一会儿安静。风里有桂花的香味,有青草的气息,有某种她说不清的、属于周末的味道。
——然后周萌萌发来语音,声音大得像喇叭:"白小闲你在哪?老爷子说你没来,他让你下次一定要来,他想学推手!他还说要把他孙子介绍给你认识!"
白小闲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椅子上,像扣住一只正在叫唤的青蛙。
"豆包,把我刚才那句话记下来。"
"(哪句?)"
"再也不多嘴了。"
"(要不要我设个闹钟,每个月提醒你一次?)"
"……滚。"
白小闲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豆包检测了一下她的心率,发现她在笑。
"(小闲,你在笑?)"
"我没有。"
"(你在笑。)"
"风刮的。"
"(公园里没风。)"
"……你话真多。"
(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