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的灯还亮着，监控屏上Y-7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尊石雕。陈默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老茧，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访客留言簿。纸页上字迹歪斜却真诚，“开了眼界”“原来养殖还能这样”“明天就开始改”……一行行看下来，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肩膀松了。
刚才那句“明天继续扫地”是他随手写的，现在看着，觉得有点小了。
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旧图纸——是三年前刚接手养殖场时画的规划图，那时候连围栏都塌了一半，他蹲在石墩上啃指甲，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让鸡不瘟死、猪不掉秤。如今这张图边角发黑，折痕里全是泥灰，可它还在他兜里揣着，跟军功章一样沉。
陈默抽出一支炭笔，在背面翻过来，开始画。
不是重画，是扩建。
他先在电子地图上调出养殖场周边地形。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照得左眉骨那道疤泛白。鼠标点了几下，圈出村后那片荒山：三十亩，坡度缓，土层厚，野猪常出没，说明生态没坏透。再往东推，是废弃鱼塘，水面五十米见方，淤泥深，但引山泉就能活水。这两块地，村里一直没人要，说是“阴气重”，其实就缺个敢动手的人。
他算了一下，现有围栏容量撑死养三十头中型返祖动物，加上游客区、饲料间、隔离棚，已经满了。若想扩大，必须往外拓。
炭笔在图纸背面沙沙响。他画了个大圈，把老场子包进去，又延伸出去两倍大。然后分三块：最里面一圈标“核心区”，画把锁；中间一圈写“观察区”，加个望远镜符号；最外一圈写“体验区”，画了个小孩喂食的简笔人。
这三区不能混。核心区谁也不让进，连他自己都得穿防护服才准入；观察区可以预约参观，但限时、限流、禁摄录；体验区放开点，搞互动项目，收门票、卖纪念品、接研学团。
他停下来，咬了咬炭笔头。
问题来了：多了这么多区域，动物品种也得跟上。现在的始祖鸟、猛犸象幼崽、剑齿虎幼体都是从家禽家畜变的，路子对，但种类太少，撑不起“综合性基地”的名头。
得加料。
他眯眼回想自己这些年喂过的动物——土鸡能变始祖鸟，老黄牛能变猛犸象，芦花鸡返祖成驰龙类，山羊耳朵长叶子……规律很明显：吃的越原始，返祖越彻底。那要是换些原本就野性强的呢？
脑子里蹦出几个名字：野猪。这家伙骨头硬，脾气暴，要是用基底-A饲料喂，说不定能进化成剑齿象幼体。水牛呢？力气大，耐湿热，搞不好就是巨犀幼崽。还有兔子，现在这个是双足小兽模样，要是换成洞穴兔祖先，能在地下打洞建巢，搞个“远古地宫探秘”项目都不夸张。
关键是饲料适配性。基底-A现在只稳定用于鸡、猪、羊这几类，其他动物还没试过。但他有把握——上次Y-8吃第十七号配方，转化率比之前高了三成，说明发酵菌液这条路走对了。只要调整碳氮比和微量元素比例，新物种也能上车。
他低头在图纸边上列清单：
拟引入物种方向（基于现有逻辑推导）
1. 野猪 → 剑齿象幼体（饲料预估：基底-A+锰铁强化）
2. 水牛 → 巨犀幼崽（饲料预估：基底-A+纤维素酶促）
3. 家兔 → 洞穴兔祖先（饲料预估：基底-A+低光诱导剂）
4. 鸭群 → 黄昏鸟雏体（待验证，需观察代谢反应）
写完，他盯着“黄昏鸟”那条看了两秒，划了个问号。这玩意儿太偏门，资料少，得等以后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平衡科研和旅游。
他不怕人来看，怕的是人看不懂还瞎掺和。今天那帮参观者里，有几个明显是冲着“抄作业”来的，眼神飘忽，话里藏钩子。他没收了微型摄像机，可挡得住设备，挡不住脑子记。万一哪天哪个养殖场冒出个“仿生猛犸象”，闹出乱子，锅还得他背。
所以不能全放，也不能全关。
三区制是个解法，但执行起来得细。比如观察区，每天只能进三批人，每批不超过十人，由专人带队，讲解词统一口径，不准自由发挥。体验区倒是可以热闹点，搞投喂、合影、科普问答，甚至办个“小小饲养员”一日营，家长掏钱，孩子开心，他也落口碑。
至于核心区，铁规矩：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连他自己，进去前都得登记时间、携带物品、离开时接受扫描。这不是信不过谁，是信不过意外。
他把炭笔放下，起身走出指挥室。
夜风一吹，脑子更清醒了。他顺着小路走到养殖场边缘，蹲回那个熟悉的石墩上，把图纸铺腿上，借着手电筒的光继续画。蚊子嗡嗡绕头，他懒得赶，只顾着在体验区角落添了个“亲子手工坊”，打算让游客做远古生物泥塑，烧好了能带走。
正画着，远处传来一声轻鸣。是始祖鸟，夜里常叫，像是报平安。紧接着，猛犸象幼崽哼了两声，剑齿虎幼体甩了下尾巴，整个场子像是被唤醒了片刻，又安静下去。
陈默抬头看了看，没动。
他知道，这些家伙已经不只是“产物”了。它们是这里的主人，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底气。将来哪怕真建起千亩基地，这点不能变——人是服务者，它们才是主角。
他摸出手电，关了，四周陷入黑暗。只有监控杆上的红点一闪一闪，像星星。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写下八个大字：综合生态基地三年规划。
下面分三栏：
**养殖板块**
1. 半年内完成场地扩建，新增两个独立养殖区
2. 引入三种以上新返祖物种，建立标准化饲喂流程
3. 实现十五头中型返祖动物稳定产出药用分泌物
**科研板块**
1. 建立个体健康档案系统，每日更新数据
2. 与外部机构共享非核心观测日志（脱敏处理）
3. 推动三项实用性研究立项（暂定：代谢调控、环境适应、行为图谱）
**旅游板块**
1. 推出“远古一日游”定制路线，月接待量突破两千人
2. 开发文创产品线，实现门票外收入占比超四成
3. 打造“生态研学品牌”，接入中小学课外实践体系
写完，他停顿几秒，又在页脚加粗一行字：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未来。**
窗外，养殖场灯火依旧。Y系列实验棚里，Y-7静静站着，耳朵如叶舒展，表面渗出的透明液体在夜灯下微微反光。监控屏显示其生命体征平稳，代谢周期正常。
陈默合上本子，站起身，关灯。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小路往宿舍楼去。左手插进迷彩裤兜，右手习惯性蹭了蹭虎口的老茧。脚步不快，但稳。经过Y系列实验棚时，他停下两秒，没往里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草腥味和一点凉意。远处，村里的路灯还亮着，几户人家窗户透出电视的光。他知道，明天一早，扫地还得继续。但今天的事，也算落定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云缝里漏出一颗星，不大，但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