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站在养殖场大门口了。
昨夜发完那三条守则后,他没再碰手机,倒头就睡。醒来时天边刚翻白,空气里还带着点潮气。他套上迷彩裤,蹬好胶鞋,把铜钥匙串往腰间一别,照常去饲料站转了一圈,确认今早的投喂已经安排妥当。然后才踱步到门口,蹲在石墩上啃指甲。
车是七点二十三分来的第一辆。
一辆旧面包,车身上贴着“XX县生态养殖协会”的褪色贴纸,轱辘卷着泥,停稳后吱呀一声拉开侧门。下来三个男人,两个中年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帆布包,脚上都是沾满干牛粪的劳保鞋。
陈默站起身,没说话,迎上去。
“您是陈哥?”年纪轻的那个赶紧上前握手,“我是李强,昨天群里接龙报名的,我们仨坐了四个小时车。”
陈默点点头,视线扫过三人身后,“设备呢?”
“啥设备?”
“相机、手机、录音笔,带了没?”
三人一愣,李强反应快:“哦!您说这个啊!我们都放车里了!群里说了不准录,谁敢带进来。”
陈默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递过去:“签字。”
纸上是昨晚发的三条规则,底下空着一行签名栏。三人传着看了一遍,李强带头签了,另外两人也跟着签。
“进去之后按编号走动线。”陈默接过纸折好收起,“第一组跟我,第二组跟值班员老赵,第三组等十分钟后再进。有问题只准问,不准记笔记。”
老头咧嘴一笑:“连笔都不让带?您这比考公务员还严。”
“不是信不过你们。”陈默转身往前走,“是怕你们回去抄作业抄错了。”
一群人笑出声,气氛松了下来。
第二批人是八点零七分到的,两男一女,农校学生模样,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资料册。陈默照样查包,没收了其中一人藏在夹层里的微型摄像机。
“同学。”他把机器拿出来,搁在掌心,“你要是拍回去写论文,我不拦。但在这儿,先学会用眼睛看。”
那学生脸涨得通红,低头认错。
陈默没多说,让他签了字,编进第二组。
九点整,最后来的是两位退休兽医,一个拄拐杖,一个戴老花镜,走路慢,话也不多。陈默认得其中一个姓王,在省里某畜牧站干过三十年。两人进门一句话没说,直接掏出钢笔,在规则纸上签下名字。
“行。”陈默点头,“您二位跟第一组,走稳点就行。”
人齐了,十二个,分三批,各自由引导员带着,顺着主道往里走。
陈默领着第一组,从始祖鸟栖架区开始。
“那边高台上的,是去年第一批返祖的芦花鸡变的。”他指了指,“现在能滑翔八十米,落地不扑腾,自己找平衡。”
“它怎么知道什么时候飞?”李强问。
“饿了就飞。”陈默说,“看见食槽亮灯,就知道该活动筋骨了。”
众人抬头,果然见一只始祖鸟展开翼膜,顺着风向轻轻一跃,从三米高台滑下,落地时爪子抓地,稳稳走了两步,低头啄食。
“我养了二十年鸡,没见过这种规矩的。”拄拐的老兽医喃喃道。
继续往前,穿过隔离网,进入猛犸象幼崽活动区。小家伙正用鼻子卷着水桶往嘴里倒,动作熟练得像用了十年自来水。
“它每天定点喝水,三点一次,晚上九点最后一次。”陈默说,“尿也固定地方,不用清粪员天天赶。”
“这……这是训练出来的吧?”李强不信。
“我没教过。”陈默摇头,“第一天它乱排,我把食槽挪了位置。它饿了两天,自己琢磨出规律——吃得多,就得讲卫生。”
人群静了静。
再往后是剑齿虎幼体区。那家伙正趴在地上晒太阳,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听见人声也只是睁眼瞟了一眼,又闭上。
“它不咬人?”戴眼镜的兽医问。
“只要你不动它饭碗,不站它背后突然喊,它懒得理你。”陈默说,“上周有小孩扔石头,它追了十米,吓哭那个娃,回来继续睡觉。”
众人哄笑,紧张感彻底散了。
走到Y系列实验棚外,陈默停下。
“里面那只山羊,耳朵长成叶子样,会分泌药液的,就是它。”他说,“每天八点和下午四点各分泌一次,量不大,但够用。”
棚内,Y-7安静站立,双耳如嫩叶舒展,在晨光下泛着微润的光。它没有动,呼吸平稳,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代谢。
“它……知道自己不一样吗?”李强低声问。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每天来看它,它会把头抬高一点。我觉得它是愿意的。”
有人掏出本子想记,想起规定,又悻悻塞回去。
参观完一圈,已是中午。所有人被带到休息棚,喝玉米粥,啃馒头。饭后,陈默让每人领一把扫帚,跟着员工去清栏。
“说再多不如干一回。”他说,“扫地能看出动物走哪条路、在哪蹭痒、哪块地总湿——这些才是真东西。”
老兽医拄着拐,在羊圈外慢慢扫,忽然说:“我干了一辈子兽医,治病靠打针开药。今天一看,你们这是让动物自己学会不生病。”
陈默正在帮人搬饲料袋,闻言直起腰:“它们比人聪明。只要给对环境,它们自己会调。”
下午三点,劳动结束。
大家坐在棚下歇息,汗流浃背,衣服脏了,手上全是草屑,但没人抱怨。
李强抹了把脸:“回去我就拆了旧鸡舍,照您这法子重来。”
“不急。”陈默递过去一瓶水,“先让你家鸡习惯新节奏。急了,它们闹脾气。”
“我记住了。”
另一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过来:“陈哥,我能月底再来吗?我想在这儿住几天,真学点东西。”
“可以。”陈默点头,“住村里,吃饭给钱,干活算工分。干满三天,才能进核心区。”
“值!”
傍晚六点,车陆续开来接人。
临走前,那位姓王的老兽医走到陈默面前,从包里掏出一本手写笔记,递过来。
“这是我三十年记的病例,治过的、没治好的,都写了。您要是不嫌弃,留着看看。”
陈默双手接过:“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老人笑了笑,“您让我明白一件事——养畜不是管它们,是陪它们活。”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尾灯在土路上划出两道红痕,渐行渐远。
陈默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指挥室里,值班员正整理今日监控日志。
“Y-7今天分泌正常,两次。”
“始祖鸟滑翔三次,最后一次距离破百米。”
“猛犸象和剑齿虎没打架,挺好。”
陈默嗯了一声,在操作台前坐下。桌上摆着访客留言簿,翻开一页页,全是字迹:
“开了眼界。”
“明天就开始改。”
“原来养殖还能这样。”
他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停在空白页上。
拿起笔,写下一行字:明天继续扫地。
窗外,养殖场灯火通明,围栏内,始祖鸟收拢翅膀,猛犸象卧地反刍,剑齿虎耳朵一抖,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归于平静。
陈默放下笔,摸了摸虎口的老茧,盯着屏幕里Y-7静立的身影,轻声说:“火没灭,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