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三分,养殖场的雾还没散。陈默推开主控楼的门,军绿色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干脆的啪嗒声。他没开灯,也没看监控屏,径直穿过走廊,拉开后门走了出去。
昨晚他睡了四个小时,不多不少。梦里全是数据曲线和低频鸣叫,醒来时太阳穴还在跳。但他不觉得累,反而有种奇怪的清醒,像是骨头缝里都透着风。
他知道那三只野狗没再回来。
可人不能光靠感觉干活,尤其是他这种从演习场上活下来的兵。
他先去了西北角围栏。
电线还挂在那儿,塑料外皮裂开一道口子,铜芯裸露,像被牙啃过。他蹲下身,手指蹭了蹭破损边缘——没有新咬痕,断口干燥发白,至少二十四小时没人碰过。草丛里的脚印也早就被夜露压平了,连个爪尖印都没有。他抬头往林子里望,树影静得像画出来的,连鸟都没一只早起。
“看来是真吓破胆了。”他低声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沿着围栏往东走,脚步放得很慢。右手习惯性想去摸虎口的茧子,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这动作他重复了五年,从退伍第一天就开始——每次进养殖场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防线,摸茧子是确认自己还在状态。今天不想摸了,有点多余。
到了高塔底下,他停下。
始祖鸟单腿立在栖木上,脑袋缩在翅膀里,眼睑半垂,像是睡着了。可陈默知道它没睡。它的翼膜边缘微微绷着,脖子肌肉有节奏地轻颤,那是随时能展翅的预备状态。风吹过来,羽毛动都没动一下,说明这家伙连呼吸都在控制。
“挺敬业啊你。”陈默仰头看了两秒,没出声。
他继续往前,走到坡道口。
猛犸象幼崽卧在斜坡中央,长鼻盘在地上,耳朵耷拉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可陈默注意到,它左耳每隔七八秒就会抖一下,像在捕捉什么细微声响。他记得昨天这时候,这耳朵还是松垮垮的,现在明显紧了。
再往前是水源区。
剑齿虎幼体藏在灌木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缩成细线,死死盯着林子方向。它趴得极低,四肢贴地,呼吸几乎看不见起伏,要不是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叶子,根本发现不了它。
陈默站在外围看了一圈,没靠近。
这三家伙的位置,正好把主入口、高空、侧翼死角全卡死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堵门,一个游走补防,三角阵型天然成型,连他这个当过侦察兵的都挑不出毛病。
他转身往观测台走。
台阶是水泥浇的,边角有些裂缝,夜里落了点雨水,踩上去有点滑。他一步跨两级,到顶后靠在栏杆上,掏出烟盒。这是他唯一的坏习惯,三年了,一直没戒。他抽出一支叼嘴里,打火机“咔”地一响,火苗窜上来。
烟头亮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顺着嘴角飘出去,被晨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外面那片林子,曾经是他最头疼的地方。野狗半夜来刨墙根,野猫顺着电线往里钻,老鼠啃饲料袋……一年前他还得亲自带队巡逻,扛着棍子在围墙外转悠。后来装了红外警报,再后来架了探照灯,最后干脆想拉高压电网。
现在不用了。
他看着那片林子,足足抽了五分钟烟。烟灰掉在栏杆上,他也没弹。直到烟烧到滤嘴,才掐灭,扔进旁边的铁皮桶。
“行了。”他说,“它们守得住。”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他转身走向主控楼,步伐比来时轻快。腰间的铜钥匙随着走路晃动,时不时磕一下大腿,叮当响。这串钥匙他随身带了两年,从生锈到磨亮,从沉手到顺手,现在听着这声音,居然有点像收操的哨音。
进了主控室,他没先开电脑,而是走到监控墙前。
十六块屏幕,八块对内,八块对外。他调出昨晚的回放记录,时间轴拉到00:05。画面里,三只野狗夹着尾巴冲进林子,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热源靠近围栏三十米内。红外图上,整片区域黑得像深海,只有养殖场内部泛着淡淡的橙红光点——那是远古生物的体温。
他切到高空视角,俯瞰全场。
始祖鸟在塔顶,猛犸象幼崽在坡道,剑齿虎幼体在灌木丛,位置和今早看到的一模一样。它们不动,不叫,不吃,不睡,就这么守着。
“跟换岗似的。”他嘀咕了一句。
他打开日志系统,输入一条记录:“防卫事件01,威胁解除,持续观察中。”然后点了保存。
回到办公桌前,他拉开抽屉,拿出今天的投喂排班表。纸是新的,字是打印的,上面列着十五个编号,Y-8排在第一个。
他拿起笔,在Y-8那一栏画了个勾。
这羊现在基本不动了,耳朵变成黄精叶,脖子也开始植物化,分泌药液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质量更纯。昨天老李家孙子发烧,用了稀释后的T3样本,两小时退烧。消息没传开,但他知道压不住。迟早有人上门求药,他得准备好。
但他现在不想操心这个。
他把排班表翻过去,背面空白。他拿笔在上面画了个简图:高塔、坡道、水源、林子边界。然后标了三个点,分别写上“始祖鸟”“猛犸象”“剑齿虎”。
画完,他盯着看了十秒,又在三点之间连上线,形成一个三角。
“还挺自觉。”他笑了笑,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去接水壶。饮水机嗡嗡响,热水流进壶里,冒出白气。他捧着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
养殖场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警报,没有狗叫,没有人喊,连鸡都不怎么吵了。那些返祖的家伙们各就各位,像一群沉默的哨兵。它们不需要命令,不需要奖励,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工作”。可它们就是守着,一天,两天,三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拼命想建的“安全区”,其实早就建好了。
不是靠铁丝网,不是靠监控头,也不是靠他熬夜改方案。
是它们自己立起来的。
他喝完一口水,把壶别回腰带上,转身走向饲料准备间。
推开门时,一股发酵味扑面而来。十七号饲料正在恒温舱里培养,菌液翻着小泡,像在冒汗。技术员还没来,机器自动运转,指示灯绿着。
他走过去,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八分。
再过四十分钟,第一批动物就要开始进食。Y-9和Y-10的生命曲线已经稳定,今天可以正式投喂新配方。他得盯着,不能出岔子。
他正要记录温度数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警报,也不是叫声。
是金属碰撞声。
他皱眉,走出去看。
声音来自观测台方向。
他快步走过去,拐角处就看见——
猛犸象幼崽站起来了。
它没跑,也没吼,只是缓缓转头,鼻子朝向林子,耳朵完全展开,像两扇大扇子。紧接着,高塔上的始祖鸟抖了抖翅膀,剑齿虎幼体从灌木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锁定同一方向。
陈默停下脚步。
他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去。
林子边缘,草丛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风。
三秒后,一只野兔从里面窜出来,一蹦一跳地跑向远处田埂,背影很快消失在雾里。
猛犸象幼崽鼻子动了动,缓缓放下耳朵。
始祖鸟重新单腿站立。
剑齿虎幼体退回灌木阴影。
一切恢复如常。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走回准备间。
他拿起记录本,翻到新的一天,写下时间:6:21。
然后在下方加了一行小字:“外部侵扰未发生,生物警戒系统持续运行,无需人工干预。”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迷彩裤兜。
外面天彻底亮了。
阳光照进养殖场,落在围栏上,照在苔藓地,照在那些沉默的远古生物身上。它们不动,不闹,不显摆,就这么守着自己的位置,像这片地本来就是它们的。
陈默站在门口,看了全场一眼。
然后他迈步走进去,朝一号饲舍走去。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用他再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