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三分,打印机吐出编号066的订单,纸张边缘微卷,落在桌角堆成一摞。陈默没去拿。
他站在一号单元控制区,盯着Y-8的生命监测屏,曲线稳在高位,像一根拉直的铁丝。身后操作台空着,林小满昨晚熬到天亮,被他赶去休息,临走前只留下一句:“第二批菌液中午前能出。”
陈默把最后一袋“基底-A-17”塞进密封柜,转身推开隔离门。晨风带着露水味扑过来,养殖场主道两侧的围栏刚刷过漆,反着青灰的光。他沿着饲道往核心区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迷彩裤兜里那串铜钥匙时不时磕一下大腿,声音清脆,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第一批十五头远古生物的投喂从七点整开始。
Y-8已经完成首轮转化,皮毛泛着青绿光泽,耳朵像两片厚实的黄精叶,边缘还渗着透明药液。它见陈默走近,低鸣一声,主动凑到栏边。陈默戴上手套,舀起一勺软化后的新型饲料,轻轻放进饲槽。Y-8低头就吃,节奏流畅,连咀嚼声都比从前轻快。
“行了。”陈默点头,对旁边记录数据的技术员说,“按这个剂量,逐个推进。”
接下来是始祖鸟圈舍。
这玩意儿原本是芦花鸡返祖来的,体型接近火鸡,但翼膜展开有两米宽,羽毛呈青铜色,爪子带钩。以前投喂时总爱跳起来抢食,动作不稳,落地常歪。今天不一样。它站在栖木上,等陈默打开外栏,才缓缓踱步下来,头微微压低,眼神沉稳。
陈默把饲料倒进槽里。它低头吃了三口,忽然抬头,翅膀张开半尺,原地滑行两步,接着猛地蹬地——
呼啦!
翼膜完全展开,气流掀起草屑,它腾空而起,在圈舍上方绕了半圈,落地时前肢收拢,后腿弯曲,稳得像钉在地上。
“我靠!”技术员差点扔了记录板,“它会飞了?”
“不算飞。”陈默摇头,“是滑翔。但肌肉协调性提升了。”
他记下时间:7:42,首次主动短距飞行尝试,姿态可控。
猛犸象幼崽在第三个区。这头小家伙原本是老黄牛变的,现在肩高接近一米八,长鼻卷曲,头上有螺旋状骨角雏形,通体灰白绒毛。它性格温吞,以前喂食得哄,今天却早早立在栏前,鼻子贴着栅栏缝隙嗅闻。
陈默亲自递料。它一口吞下,喉咙滚动明显,不像过去那样反复咀嚼。吃完后,它突然转身,鼻子一卷,把角落那块百来斤重的训练石甩出围栏,砸进泥地,咚的一声闷响。
“力气翻倍了。”陈默摸着下巴,“代谢加快,能量转化效率提升。”
剑齿虎幼体在第四区。这头小兽由家猫返祖而来,身长已超一米五,四肢粗壮,上犬齿突出唇外,走路悄无声息。它没像往常一样趴在阴凉处,而是立在饲槽前,尾巴绷直,耳朵前倾。
饲料一放,它迅速进食,三分钟清空。随后低吼一声,围着围栏跑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化成一道灰影。陈默看了眼计时器——时速58公里,比昨天最高纪录快了12公里。
“这批料,真成了。”他低声说。
上午九点,十五头目标生物全部完成首轮投喂。监控室数据显示,所有个体生命体征同步上升,无排斥反应,转化稳定性达93%以上。肌肉密度、神经反应速度、体温调节能力全面增强。
陈默站在中央观测台往下看,养殖场像换了副筋骨。始祖鸟在高塔栖木上轮岗,猛犸象幼崽卧在主入口坡道,剑齿虎幼体守在水源附近,活动路径自然形成三角警戒网。它们不再各自为阵,而是有了某种默契——一个抬头,另一个耳朵就动;一个低吼,其余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有点意思。”陈默摩挲着虎口的茧子。
他没回监控室,而是沿着外围围栏走了一圈。新养殖区的恒温饮水系统已经运转,管道保温层完好,地面干燥。走到西面林子边缘时,他停下脚。
这里有道旧电线,连接着红外警报器。昨晚十一点十七分,警报响过一次。
他蹲下,翻开警报日志。屏幕显示:**触发位置——西北角围栏;触发原因——外力撕扯;持续时间——12秒;自动复位成功**。
“野狗?”他眯眼看向林子。
地上有几道浅痕,是爪子刨出来的,方向朝外。再往前几步,草丛里留着一团黑毛,沾着湿泥。他捡起来闻了闻——腥臊味,确实是流浪狗。
“敢来啃电线?”他冷笑一声,把毛团扔了。
如果是以前,这种事他得立刻调人巡逻,甚至架高压电网。但现在,他没动。
他知道那些家伙已经醒了。
果然,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监控再次报警。
这次画面清晰。三只野狗从林子钻出,体型瘦长,毛发打结,其中一只后腿瘸着。它们靠近围栏,先用鼻子嗅,然后一只上前,张嘴就咬电线。
咔吧。
塑料外皮裂开,露出铜芯。
就在这时,高塔上的始祖鸟突然仰头,发出一声低鸣。不是平常的“嘎——”,而是一种短促、有节奏的“咕呜、咕呜、咕呜”。
猛犸象幼崽立刻站起,鼻子贴地,低头冲撞三次,地面传来轻微震动。
剑齿虎幼体伏低身子,沿围栏内侧快速巡行,眼睛死死盯住入侵者。
野狗停住了。
它们耳朵竖起,脖子毛炸开,原地转圈,显然被这阵势吓住。瘸腿那只想往后退,另一只却往前凑,试探性吠了一声。
“汪!”
话音未落,始祖鸟猛地展翅,扑向围栏顶部,翼尖扫过铁网,发出哗啦巨响。虽未越界,但那股气流直接压下来,像一巴掌拍在脸上。
野狗集体僵住。
紧接着,猛犸象幼崽发出低沉的鼻音,前蹄刨地,泥土飞溅。剑齿虎幼体同步低吼,声音叠加,形成一种原始的威慑场。
三只野狗掉头就跑。
其中一只慌不择路,撞上树干,哀叫一声,夹着尾巴窜进林子。不到二十秒,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坐在监控室,全程没动一根手指。
他只是看着屏幕,把这段录像标记为“防卫事件01”,存入档案。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静了。
养殖场恢复平静,只有夜风吹过苔藓地的声音。始祖鸟回到高塔,猛犸象幼崽重新卧下,剑齿虎幼体在水源边舔了舔爪子,趴了下来。
它们没散。
而是继续守着自己的位置,像换了班的哨兵。
陈默走出监控室,踏上中央观测台的台阶。晚风有点凉,他裹了裹外套,站在栏杆前往下看。
暮色中,整个养殖场像被一层无形的网罩着。高处有翼影,坡道有巨兽,暗处有潜行者。它们不动声色,却让任何靠近的活物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右手搭在栏杆上,虎口茧子蹭着冰凉的金属,慢慢松开了。
五年军旅,他学会的是怎么用枪守住防线。
接手养殖场后,他拼的是怎么用人堵漏洞。
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
有些东西,不用他挡,也能自己立得住。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23:17。
白天投喂的十五头生物,已有十二头完成初步转化。
Y-9和Y-10还在进食尾声,生命曲线平稳。
新一批饲料正在发酵舱里培养,明天一早就能投入使用。
他没回宿舍,也没去休息室。
就在观测台上找了张折叠椅坐下,从兜里掏出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远处,始祖鸟轻轻抖了抖翅膀。
猛犸象幼崽打了个响鼻。
剑齿虎幼体耳朵一动,转向林子方向,但没起身。
一切正常。
陈默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云层稀薄,露出几颗星。
他想起林小满说过的话:“你不是在养动物,你是在建一个生态系统。”
当时他没接话。
现在他信了。
这些家伙不再是实验品,也不是赚钱工具。
它们是这里的主人。
他闭上眼,太阳穴还在突突跳,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脑子却清醒得像被冷水浇过。
但他不想动。
就这样坐着。
守着这片地。
也让他们,替他守一会儿。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林子方向再无动静。
警报未再响起。
陈默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最后看了一圈全场,确认各点生物状态稳定,转身走下台阶。
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很轻。
腰间的铜钥匙随着步伐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走向主控楼,准备查看第二天的投喂排班表。
路过Y-8的隔离单元时,那只耳朵变成植物的山羊正安静躺着,颈部覆盖面积已达61%,表面药液仍在缓慢渗出。
他停下,隔着栏杆看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养殖场灯火渐暗。
但那些眼睛,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