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控屏幕上的Y-8终于把头凑向饲槽。
陈默没动。他坐在塑料凳上,右手缠着一圈发灰的纱布,虎口那道裂口是昨天握笔记录时磨破的,血渗出来沾在本子边缘,像不小心蹭到的红墨水。他懒得换,只用胶带随便裹了层。左手捏着个密封袋,里面是刚压出来的淡黄色颗粒饲料,编号17。
林小满趴在操作台上,眼镜滑到鼻尖,电脑屏幕还亮着三小时前的数据对比图:第十六次配方失败后,Y-9体温升了0.8度,呼吸频率紊乱,进食量为零。她是在凌晨一点睡过去的,手里还攥着笔,本子上最后一行字是“纤维密度过高→消化负担↑→应激反应风险↑”。
陈默看了眼表,又看了眼屏幕。Y-8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暗的青绿,而是稳定地、一层层往上透出来的色泽,像是被热水烫过之后的皮肤。它低头吃了两口,停顿两秒,再吃一口,节奏比前两天顺畅多了。
他没出声,只是把密封袋往桌角推了推,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有点沉。他已经三十个小时没躺下,眼皮像被人拿砂纸搓过,但脑子清楚得很——这回对了。
八小时之前,他们还在拆解第十六号配方的残渣。
那时Y-9刚被安抚完,陈默亲手给它换了温盐水,蹲在隔离栏外拍了十分钟脖子,嘴里低声念叨:“不吃就不吃,不急。”可回到控制区,他一坐下就抓起笔,在纸上划拉出三个圈:黄精根粉、山茱萸果、葛藤汁液。
“这三个东西,Y-7分泌高峰期都吃过。”他指着林小满整理的成分表,“不是巧合。”
林小满摘了眼镜擦了擦:“可这三样我们试过九种比例,最高那次效率只提了12%,还不够覆盖损耗成本。”
“问题不在比例。”陈默摩挲着虎口的纱布,“在质地。你看Y-9,嚼了两口就吐,牙咬不动。咱们做的饲料太硬,动物吞下去费劲,肠胃受不了,自然排斥。”
她愣了下:“你是说……要软化结构?”
“就像压缩饼干泡水。”他说,“得让它进嘴就化,至少先软一半。”
林小满盯着数据表看了一分钟,忽然起身拉开冷藏柜,取出一支棕色小瓶:“发酵菌液,实验室剩的,活性还在保质期内。加微量进去,配合低温培养,能让纤维提前分解。”
“多少?”
“0.3%起步,温度控制在36.5℃,恒温十二小时。”
“现在就开始。”
于是他们在凌晨四点重新启动培养箱,把第十七号基础料混入菌液,放进恒温舱。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计时器滴答响。陈默守着温度曲线,林小满每隔半小时取样检测pH值。等到清晨五点,第一批成品出炉——颗粒颜色偏浅,表面有细微孔洞,手指一捏就碎。
“遇唾液即软化。”林小满拿着样本对着灯看,“结构松散,吸收路径短。”
“能喂吗?”
“可以试,但只能单体投喂,观察两小时。”
他们选了Y-8。这只羊从进栏起状态最稳,昨夜首次进食时间比Y-9早了四十分钟,皮肤变色反应也最快。陈默亲自打开隔离门,戴上手套,把一小撮饲料倒在掌心,蹲在栏边不动。
Y-8迟疑了几秒,鼻子抽动,慢慢凑近。
它吃了。
然后抬头,眼神变得专注,耳尖发烫,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不到十分钟,整个头部皮肤泛起均匀的青绿色,像春天刚冒头的嫩叶。
监控屏幕上,生命体征曲线猛地往上一跳,心率提升1.5倍,代谢指数冲破临界值。
林小满猛地坐直,一把推上眼镜:“成了!”
陈默没吭声,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确认曲线稳定上升、无回落趋势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站起身,腿有点麻,扶了下桌角,走过去把剩下的饲料倒进饲槽。Y-8立刻低头继续吃,动作流畅,没有半点抗拒。
“记录时间、剂量、反应节点。”他边说边掏出新袋子,把剩余样品封存,标签写上“基底-A-17”。
林小满已经打开电脑,飞快敲击键盘:“呼吸频率峰值出现在投喂后8分12秒,体温上升0.4度,皮肤色素沉积从耳廓向颈侧扩散,目前覆盖面积达37%……预计两小时内完成首轮完全转化。”
陈默点点头,走到Y-9的隔离单元外。这只羊正卧在地上,耳朵耷拉着,但呼吸平稳,体温已恢复正常。他隔着栏杆看了会儿,回头问:“下一组什么时候能做?”
“菌液还有存量,今天中午前能出第二批。”林小满摘下眼镜揉眉心,“但原料不够。黄精根粉只剩两公斤,山茱萸果库存告罄,葛藤汁液提取设备也需要维护。”
“我联系采购。”他说,“优先补货,价格翻倍也收。”
“你还打算批量用?”
“一只羊救不了三百人。”他重复了昨天的话,语气平静,“但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是碰运气,现在是能复制。”
林小满没再问,低头继续录入数据。她的实验外套袖口沾着药渍,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眼下一片青黑。但她嘴角微微翘着,是这几天第一次露出接近笑的表情。
陈默回到操作台前,翻开记录本,把第十七号配方完整抄了一遍:黄精根粉45%、山茱萸果30%、葛藤汁液15%、发酵菌液0.3%、辅料9.7%。下面备注一行小字:“蒸煮温度82℃,压片压力调至三级,冷却时间延长至二十分钟。”
他合上本子,拿起军用水壶灌了口凉水。喉咙干得发紧,太阳穴突突跳。但他不想睡。他知道这种感觉——跟当年在边境排雷一样,前面九十九步都走得磕磕绊绊,第一百步突然踩实了,脚下是平地,眼前是路。
他转身走到监控墙前,三块屏幕分别显示Y-8、Y-9、Y-10的状态。Y-8仍在进食,动作稳定;Y-9已起身踱步,耳朵边缘开始泛绿;Y-10趴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聚焦,明显处于激活前兆。
“按这个速度,二十四小时内三只都能完成初步转化。”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效率至少提升三倍,而且稳定性强得多。”
“还不够。”陈默看着屏幕,“我要的是七天内让十五头动物同步进化,不是靠个别特例撑场面。”
“那你得扩大生产链。”她说,“光靠手工配比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他摩挲着密封袋边缘,“等新原料到位,我找人改装饲料机,做一条简易流水线。温度、湿度、压强全控,保证每批一致。”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当兵的时候学过机械维修。”他淡淡道,“拆过枪,修过车,改个饲料机不算难。”
她没接话,低头喝了口咖啡,忽然说:“其实……你挺适合干这个。”
“啥?”
“搞科研。”她顿了下,“不是说你懂理论,是你有种……死磕到底的轴劲。别人试三次不行就放弃了,你能试十七次。”
陈默笑了笑,没接这话。他走到窗边,天刚蒙蒙亮,新养殖区的围栏在雾气里像一道银线。远处传来鸡叫声,是主养殖场那边的始祖鸟在晨鸣。
他掏出铜钥匙串晃了晃,金属碰撞声清脆。
“我不图当科学家。”他说,“我就想让这些东西活得更稳一点,也让外面那些等着药的人,别白等。”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重新坐回操作台前,打开新的文档,标题打上:“基底-A型饲料标准化生产流程草案”。
时间跳到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Y-8完成第一轮完整进食,生命曲线持续高位运行,无波动。Y-9开始主动靠近饲槽,试探性舔舐。Y-10站了起来,耳朵轻轻抖动,皮肤泛绿区域扩大至颈部三分之一。
陈默站在一号单元外的控制区,左手握着最后一袋新型饲料样品,右手搭在监控台边缘。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眼角的纹路松了,嘴唇也不再绷成一条线。他盯着Y-8的生命监测屏,看着那条陡然上扬的曲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打印机开始工作。
纸张滑出,边缘微卷。
编号066的订单正在生成。
陈默没去拿那份单子。
他只是站着,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