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打印机还在响。
陈默盯着监控屏上Y-7的背影，那对叶子似的耳朵微微颤了下，随即归于平静。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像条被压扁的蚯蚓，起伏极小，但确实在动。他知道这羊快撑不住了——分泌量从每天十八毫升掉到七毫升，间隔拉长到六小时一次，再这么下去，连样品都凑不齐一瓶。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军绿色胶鞋踩在水泥地上，一路走到值班室门口。门虚掩着，林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排班表界面卡在“明日采样轮值”那一栏。她右手边摆着半杯凉透的茶，左手压着一张手写清单：**新养殖区物资采购明细**。
陈默没叫她，转身去了饲料站。
天刚蒙蒙亮，雾气贴着地面爬。他蹲在石墩上啃指甲，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一思考就停不下来。养殖场外的野草长得比人高，蚊子嗡嗡地绕着他转。他掏出手机，翻出过去五天的申请记录——三百二十六条，覆盖十二个省，最远的来自漠河一个林场职工家属，留言写着：“我妈类风湿三十年，听说能试就来问一句，不白拿，给钱也行。”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掏出铜钥匙串晃了晃，金属碰撞声清脆。
“不能再等了。”他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话。
七点整，林小满揉着眼睛走进饲料站时，看见陈默正站在白板前写字。
黑板被擦得发白，上面用红笔画了个简图：村西废弃鱼塘旁的一片荒地，三条平行线代表围栏，中间标着“恒温饮水槽×6”“自动饲槽×12”“监控探头×8”。下面列着三行任务：
① 清理场地，搭遮蔽棚
② 联系镇建材店送镀锌管和防逃网
③ 发布招工启事，日结工资，包午餐
“你几点起的？”林小满打了个哈欠。
“比鸡早。”陈默头也不回，“我刚打了三个电话，建材店九点送货，拖拉机司机也联系好了。你现在去把招工信息发出去，重点找本地年轻人，能干两天算两天。”
“你要建新养殖区？”
“一只羊救不了三百人。”他放下笔，看着她，“我们要有十只、二十只这样的羊。不是靠运气，是靠体系。”
林小满沉默两秒，点头：“我这就去发。”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顺便查一下山羊采购渠道，健康年轻母羊优先，至少三只。”
“你真打算批量养植物兽？”
“我不打算靠Y-7养老。”陈默摩挲着虎口的老茧，“它已经拼到极限了，接下来的事，得让新人上。”
八点半，第一批工人到了。
是四个小伙子，穿着运动裤和旧夹克，其中一个背着帆布包，说是村里刚毕业的高中生，听说日结一百五还管饭，立马骑车来了。林小满拿着登记本挨个记名字、身份证号、联系方式，每人发一顶迷彩遮阳帽——是陈默从仓库翻出来的军用品，有点大，戴上去像扣了个锅。
“安全第一。”陈默站在荒地中央，手里拎着铁锹，“这片地以前是鱼塘，泥多石头少，咱们先清杂草，再铺碎石垫层。遮蔽棚用退役帐篷搭，防雨防风就行，不用搞豪华的。”
有人问：“这地方离主养殖场太远了吧？”
“远才好。”陈默说，“新动物要隔离观察，不能跟老群混。再说，咱们现在干的是正经养殖扩容，不是偷偷摸摸搞实验。”
十点十七分，镇建材店的农用车颠簸着开进村道，后斗装着成捆的镀锌管和一大卷银灰色防逃网。司机跳下车直摇头：“这路再不下雨都快散架了，你们真要在这种地方搞现代化养殖？”
“现代化就是从烂路上开始的。”陈默接过单据，签了字。
施工队分成两组，一组清理杂草，一组组装骨架。陈默亲自上手拧螺丝，动作利落，仿佛还在拆装步枪。林小满则守在临时办公桌前处理信息流：招工报名人数涨到八个，山羊供应商回了电话，最快明天下午能送到三只健康母羊。
中午十二点，太阳毒了起来。
大伙儿围坐在树荫下吃盒饭，铝饭盒盛着米饭和炒土豆片，汤是紫菜蛋花。陈默蹲在一旁喝水，军绿色胶鞋沾满了泥，裤腿卷到小腿肚。他看着那片已经被平整出轮廓的空地，心里算了笔账：帐篷六十平，分三个单元，每个单元放五头中型动物，加上通道和设备区，勉强够用。
“照这个进度，今晚能把围栏立起来。”林小满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
“那就连夜调设备。”他说，“饮水系统必须今晚装完，不然明天羊来了喝不上恒温水，容易应激。”
下午两点，意外来了。
一辆载着恒温饮水系统的农用车陷进了村西头那段烂泥路。车轮空转，溅起半米高的泥浆。司机急得直拍方向盘：“前面下雨冲垮了排水沟，我没绕路，直接栽进去了！”
陈默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就往出赶。林小满抓起对讲机跟上。
现场已经围了三个人。陈默看了一眼地形，指挥道：“挖排水沟，往东侧引水。王强你去村里借拖拉机，李伟你把后备箱里的碎石全倒出来垫路基。”
他自己跳进泥坑，一锹一锹往外掏淤泥。雨水泡过的土黏得像浆糊，每挖一下都得用脚蹬着借力。二十分钟后，拖拉机赶到，钢缆挂上车头，随着一声轰鸣，农用车被缓缓拉出泥潭。
“没事吧？”林小满递来毛巾。
“机器没进水就行。”陈默抹了把脸上的泥，“赶紧运过去，别耽误安装。”
傍晚六点四十分，新养殖区亮灯了。
六组自动化饲槽全部就位，连接着主控箱，可以通过定时程序投放饲料。八台监控摄像头完成调试，画面实时传回主养殖场值班室。三个独立养殖单元用双层围栏隔开，地面铺了防滑橡胶垫，角落设有排泄物收集槽。
“成了。”林小满松了口气，在电子台账上敲下第一条记录：**新养殖区建设完成，具备同步培育十五头中型动物能力，首期引进山羊三只，预计明晨抵达**。
陈默没说话，蹲在第一个单元外检查暖光LED灯带。他记得昨夜监控里看到的画面——新来的羊因为频闪光源拒食，差点导致进化中断。这次他特意换了无闪烁光源，光线柔和，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黄沙。
“你去休息吧。”他对林小满说，“明天还得盯交接。”
“那你呢？”
“我再看会儿。”
她没再劝，抱着电脑走了。
夜里九点，三只新山羊运到了。
都是年轻的母羊，体型健壮，耳朵宽大，编号分别为Y-8、Y-9、Y-10。陈默亲自接的车，检查了耳标和检疫证明，确认无病无伤后，将它们分别引入三个单元。每只羊进栏前，他都用手轻轻拍了拍脖颈，低声说了句：“好好吃，好好活。”
然后，他喂下了第一剂含黄精根粉的特制饲料。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监控屏幕上跳动的生命体征数字，和偶尔响起的羊叫声。
凌晨一点，Y-8开始进食。
凌晨两点，Y-9舔舐饲料槽边缘。
凌晨三点，Y-10抬起头，眼神变得专注，皮肤泛起淡淡青绿。
陈默坐在工棚里的塑料凳上，捧着一杯热水。他没脱迷彩裤，也没解下铜钥匙串。右手习惯性摩挲着虎口的老茧，目光始终停留在监控画面上。
三个单元内，三只山羊的生命体征曲线稳定上升。
Y-7在旧区完成了新一轮分泌，采集到六毫升原液。
新系统首次实现并行运作，当日封装样品达十八瓶，是此前单日最高产量的九倍。
打印机又一次开始工作。
纸张滑出，边缘微卷。
编号048至065的订单正在生成。
陈默喝了口热水，水有点凉了。
他盯着屏幕，等待Y-8的下一次进食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