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准时震动。陈默没伸手去按,眼睛还盯着监控屏上Y-7的实时画面。那羊正慢悠悠地翻了个身,耳朵朝天,绿油油的像两片刚冒头的韭菜。他右手摩挲着虎口的老茧,左手在键盘上敲了下回车,把昨晚二十四小时的生命体征曲线图导出成PDF。
“七十二小时连续监测,体温波动不超过零点三度,心率稳定,呼吸匀称。”他低声念着,“分泌液成分三次采样结果一致,类黄酮、多糖复合体、微量皂苷——跟黄精熬出来的药气差不多。”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小满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股豆浆味飘进来。“你还真一宿没睡?”
“数据没看完,睡不踏实。”陈默接过她递来的饭盒,打开是油条和咸菜,“你倒是回宿舍躺了会儿?”
“躺了四个小时,梦里都在建回归模型。”林小满把包放下,凑到屏幕前,“T3样本呢?稀释比例定了吗?”
“五毫升原液兑二百毫升蒸馏水,参照老吴家孙子发烧那回的外敷剂量。”陈默调出一张新表格,“家属已经签了知情同意书,说是宁可试一把,也不愿孩子再打抗生素。”
林小满点头:“县医院退休的张医生也看了报告,说从传统药理角度,清热解毒这条路说得通。但他强调必须控制用量,毕竟这是活体分泌物,不是提纯药材。”
“那就按最低有效量来。”陈默站起身,走到隔离区门口,戴上乳胶手套,“先试额头冷敷,观察八小时,体温降了,无过敏反应,就算过第一关。”
林小满拿着记录板跟上:“我拍视频,同步存档。”
Y-7似乎察觉到动静,耳朵轻轻抖了抖。陈默隔着围栏用棉签蘸取最新采集的T3分泌液,在纱布上均匀涂抹,然后贴在模拟皮肤测试仪上做渗透实验。数据显示三十分钟内活性成分能穿透表皮层。
“行,可以用了。”他说。
上午九点十七分,老吴骑着破自行车冲进养殖场大门,后座绑着他五岁的孙子。小孩脸蛋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烧贴,但还在哼哼唧唧。陈默没多废话,直接带他们去了观察室。
“就敷十分钟,要是没效果,立刻停用,送医院。”他说完,亲自把浸了稀释液的纱布敷在孩子额头上。
林小满守在旁边测体温,每半小时记录一次。第一次测量:38.9℃。第二次:38.2℃。第三次:37.6℃。第四次,八小时整,体温计显示36.8℃,孩子睁开了眼,指着窗外说:“那只鸡怎么长牙了?”
老吴当场愣住,随即一把抱住孙子嚎了一嗓子:“退了!真退了!”
陈默没笑,反而更严肃了。他让老吴留下孩子继续观察一晚,确认不会反弹。夜里两点,林小满发来消息:体温维持正常,无皮疹、无呕吐、无嗜睡现象。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默把这条记录加进了《Y-7异常体征报告》的附录页,标题写着:**首例人体辅助干预案例成功,安全性与有效性初步验证通过**。
他合上电脑,灌了杯浓茶,刚喝一口,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喂?”
“听说你们这儿有种能治病的羊?”是个老头的声音,带着喘,“我这老寒腿十几年了,蹲不下站不起,能不能……弄点那个……液体试试?”
陈默没急着回答:“谁告诉你的?”
“村卫生所王大夫跟我表弟提了一句,说老吴家娃退烧挺神。”老头顿了顿,“我不白要,给钱。”
“现在不对外售卖。”陈默说,“还在观察期,不能保证对每个人都有效。”
“那你让我试试总行吧!”老头声音突然拔高,“我走二十里路过来都行!”
陈默沉默几秒:“留个电话,有进展我会通知。”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见林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导师刚回信。”她说,“校内消息压住了,但有个学生家长是县中医院的,昨天听孩子说了这事,今天一早就打电话来问。”
“已经开始传了。”陈默揉了揉眉心,“拦不住了。”
“拦什么啊。”林小满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一个共享文档,“我已经建了个接单登记表,限量一百份,先到先审,每人限申一次。备注写明‘非医疗用途,仅作观察性使用’。”
陈默扫了一眼表格,已经有七条申请信息,清一色是慢性病患者:关节炎、支气管炎、神经性皮炎……
“第一个上门的是老李。”林小满说,“七十岁,支气管炎三十年,冬天咳得睡不着。今早五点就蹲在大门口,拿个搪瓷缸子等着。”
陈默走出去,果然看见老李坐在石墩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空玻璃瓶。
“陈老板!”看见他出来,老人立马站起来,“我就一句话——让我试试,死了也不怪你!”
陈默看了他两秒,回头对林小满说:“准备T4样本,五毫升,装瓶,标签写编号001。”
三分钟后,老李捧着小瓶子走了,边走边抹眼角。
下午两点,林小满接到电话。老李的儿子打来的,语气激动:“我爸用那个东西熏了三天,今早居然能一口气走上二楼!他自己都说不敢信!”
消息像野火燎原。
傍晚六点,电话开始炸。
晚上八点,微信好友申请刷到爆。
夜里十一点,电子表格填满三页,申请数突破三百。
陈默把养殖场旧账本翻出来,开始手工登记。林小满则连夜搭了个简易系统,挂在私人服务器上,设置验证码才能访问。
“太多了。”她摘下眼镜揉眉心,“我们根本供不上。”
确实供不上。
Y-7每天只分泌两次,每次不到十毫升。五毫升一瓶,一天最多出两瓶。而申请者中,光是注明“愿意现场支付五百元”的就有四十六人。
“有人建议涨价。”林小满看着群里消息,“说这种东西,卖五千一瓶都不贵。”
陈默正在清洗采样工具,头也没抬:“现在不是赚钱的时候。”
“那是啥时候?”
“是立信的时候。”他把最后一根试管放进消毒柜,“第一批人用好了,后面才有人跟着信。要是上来就当保健品炒,不出三天就得崩。”
林小满没再说话,默默把价格栏统一改成“暂不开放交易”,只保留申请通道。
接下来三天,他们实行两班倒。
陈默值夜班,林小满白天盯流程。采样动线重新规划,从开灯到完成封装压缩到十八分钟。包装改用统一的小玻璃瓶,手写编号贴标签,每一瓶都对应一份使用说明和反馈回执。
打印机日夜不停,纸张用完了,林小满跑去镇上买了五包A4纸回来。
冰箱塞满了样品,她又腾出一间空库房做临时冷藏区。
连养殖场的旧饲料秤都被拿来当分装工具,精度调到0.1克。
截至第五天傍晚,累计发出订单47笔,覆盖六个省份。
backlog积压超过200单,消息列表未读数破千。
陈默坐在监控台前,双眼布满血丝,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屏幕上,Y-7正安静趴着,耳朵微微起伏,绿意比前几天更深了些。
林小满在他旁边的小桌前调试系统,手机不断弹出新消息提示音。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水早就凉透了。
“明天还得再采两批。”她低声说,“但Y-7的代谢数据有点变化,分泌间隔拉长了两分钟。”
陈默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知道,这头羊快到极限了。
再多的需求,也只能等新的动物进化出来。
但现在,他们只有这一只。
打印机咔咔响着,吐出最后一张登记表。
纸张滑落桌面,边缘微微卷起。
陈默盯着屏幕,等待Y-7的下一次分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