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的打印机还在吐纸,一张接一张,像是停不下来。陈默没动,林小满也没动。她手里那张刚打出来的照片上,Y-7的耳朵已经完全不像羊耳朵了,倒像是两片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卷着边,泛着绿光,右耳尖挂着的那滴露珠还没落,晶莹得能照出人影。
“这玩意儿……真长出来了?”林小满声音有点发干。
陈默终于抬手,按下了记录键,录像红灯熄灭,又立刻在另一台设备上重启。他盯着屏幕里的生物,说:“不是长出来,是变出来的。从昨晚六点四十二分开始吃料,到现在七点零三分,整整二十一分钟,耳朵一点一点转绿,血管网先铺开,再长组织,跟种菜似的。”
林小满低头翻本子,笔尖顿住:“可它体温正常,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九次,心率八十二,全在健康区间。这不是病态反应,是……是同步进化?”
“管它叫啥,先别让它死。”陈默站起身,走到红外测温仪前,调出数据,“体表温度分布均匀,最高点在背部脊椎,三十七度一,最低在四肢末端,三十六度三,没发烧迹象。代谢没崩,说明身体认这个新零件。”
他说完,转身拉开抽屉,取出密封袋和长柄夹,隔着围栏把探头伸进去,在离Y-7半米远的地方扫了一圈空气样本。
“你这是干啥?”林小满问。
“闻着不对劲。”陈默把探头收回,塞进密封袋,“一股药味儿,像我妈熬黄精那会儿飘出来的气儿,但更清,不苦。”
林小满眼睛一亮,赶紧打开随身带的便携检测仪,接上采样管。几秒后屏幕上跳出成分分析:**挥发性有机物——类黄酮衍生物(匹配度87%)、多糖复合体(结构近似植物黏液)、微量皂苷**。
“还真是药用成分!”她声音拔高,“这分泌物里有抗氧化和抗炎因子,浓度还不低!要是在体外提取,这就是天然中药精油的路子!”
陈默没吭声,蹲回石墩上,右手习惯性摩挲虎口的老茧。他盯着Y-7,看它闭着眼趴着,双耳微微起伏,像在呼吸。过了会儿才说:“现在问题是,它知道自己变了没有?疼不疼?舒不舒服?咱不能光看数据,得看它自己咋想。”
林小满记下这句话,补了一句:“建议增加行为观察维度,比如进食意愿、活动频率、社交回避倾向。”
“简单点。”陈默站起来,“先看它吃不吃下一顿。”
两人回到监控室,把二十四小时录像拆成帧图,一格一格过。变形过程清晰得吓人:从耳朵泛红,到血管网扩张,再到角质层软化、增生,最后形成植物状组织,全程稳定,无抽搐、无挣扎、无异常叫声。
“它甚至打了个哈欠。”林小满指着七点零一分的画面,“你看,嘴张开了,舌头卷着,完全是放松状态。”
“那就不是被迫的。”陈默点头,“是身体自己选的这条路。”
他打开新文档,敲下标题:《Y-7异常体征报告》。第一行写着:**编号Y-7山羊,于今日清晨完成双耳植物化转变,形态稳定,生命体征正常,初步判定为可控融合型返祖现象**。
“起个名字吧。”林小满靠在桌边,“总不能一直叫‘Y-7’。”
陈默想了想:“就叫‘植物兽原型体’。听着不玄乎,也不算吹牛。”
林小满笑了下:“行,反正以后要是能批量出,再改名也来得及。”
她正说着,手机突然震动。她瞥了一眼,脸色微变。
“怎么了?”
“云备份组弹了条提醒。”她点开一看,眉头皱紧,“我昨晚存的照片……自动上传了校园服务器,权限设的是‘课题组可见’。”
“谁能看到?”
“理论上只有导师和三个同门。”她快速操作撤回,但系统显示文件已被下载一次,“有人看了。”
陈默没急,反而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看就看呗,反正没拍核心技术。饲料配方、投喂时间、军粮袋都没露脸。他们顶多知道咱们养了只耳朵像叶子的羊。”
“可这事儿一旦传开,迟早压不住。”林小满锁了账户,语气有点急,“咱们还没验证安全性,万一有人觉得这是怪物,闹起来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先猜着。”陈默把烟拿下,看着她说,“你给导师发个消息,就说我们发现一种新型共生返祖现象,可能具备药用潜力,正在做初步观察。别提治愈,别提功能,就当是学术通报。”
林小满抬头看他:“你是想主动放风?”
“不是放风,是定调。”陈默靠着墙,“等谣言满天飞再说实话,没人信。现在由正规渠道说一句‘我们在研究’,后面哪怕有人说这是变异怪兽,也得先掂量掂量。”
林小满沉默几秒,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编辑信息。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最后发出去的内容只有两段:
> **老师您好,我在桃花村实习项目中参与观察到一头返祖山羊出现罕见体表变化,特征为双耳转化为类似药用植物的绿色组织,伴有挥发性活性成分释放。目前动物状态平稳,无不良反应。我们将持续监测,并保留进一步汇报的可能。**
发完她抬头:“好了。”
“行。”陈默看了眼时间,“八点差五分,该看驰龙了。”
他走到主控台前,切换画面。两只驰龙果然准时转向东南,耳朵微动,尾巴贴地。十秒后恢复原状。
“它们还是那个点动。”林小满凑过来,“你说……Y-7刚才耳朵充血,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
“说不定。”陈默盯着屏幕,“一个在等环境变化,一个在长新零件,时间还挨得这么近,太巧了。”
他正说着,忽然注意到Y-7的左耳尖轻轻颤了一下,紧接着,一滴透明液体缓缓渗出,悬在边缘,慢慢变大。
“来了!”林小满抓起相机,“八点整,分泌开始了!”
陈默立刻调转摄像头,对准隔离区。那滴液体在阳光下闪了闪,终于落下,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快采样!”他递过无菌瓶。
林小满戴上手套,用棉签小心蘸取地面液滴,装进试管,贴上标签:**08:00 分泌液 T1**。
“每天这个时候都出?”她问。
“先按二十四小时排班。”陈默翻开值班表,“原来巡逻鸡舍的三人,今天起全调过来盯Y-7。四小时一班,记录体温、呼吸、分泌情况,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我下午回来换夜班。”林小满收好设备,“还得设计个采样支架,总蹲地上不是办法。”
“你先回去睡会儿。”陈默看着屏幕,“我守上午。”
“你不睡?”
“睡得少。”他笑了笑,“在部队那会儿,三天不闭眼照样站岗。”
林小满没再说什么,收拾包准备走。临出门回头看了眼。
陈默已经坐回监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新建了一个表格:《植物兽每日观测记录》,第一行列着:**时间、体温、心率、呼吸、分泌量、行为表现、备注**。
她推门出去,阳光照进来一瞬,又关上了。
养殖场安静下来。鸡群在远处叫,工人们陆续开工,拉饲料的车碾过砂石路,发出咯吱声。
陈默盯着屏幕,Y-7翻了个身,双耳自然垂下,绿意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嫩。它打了个鼻响,又闭上眼。
他摸出手机,设了个闹钟:**明天早上六点,检查空腹状态**。
然后点开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母亲坐在床边喝药,手里端着搪瓷杯,眉头微皱。那味道,就是黄精熬出来的苦香。
他盯着看了两秒,退出相册,继续看监控。
中午,林小满发来消息:**导师回复了,说让我们继续观察,不要对外透露细节,他会控制校内讨论**。
陈默回了个“好”。
下午三点,第一轮换班结束。新来的技术员小王交班时说:“Y-7吃了半筐草,拉了两次,尿一次,耳朵没再出水,但颜色更深了点。”
“拍了照?”
“拍了,存在加密盘里。”
“行,下班吧。”
陈默接过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了简图:双耳形态、分泌点位、活动轨迹。他点点头,在备注栏写下:“**生长趋势未停止,建议明日增加皮肤活检采样**。”
傍晚六点,夕阳斜照进监控室。陈默泡了碗面,边吃边看回放。他把八点整那段反复拖动,一帧一帧看Y-7耳朵的变化。在第23帧时,他发现了细微抖动——像是内部组织在轻微收缩。
“有意思。”他低声说。
手机震动,林小满发来一条语音:“我在宿舍整理数据,做了个初步模型,Y-7的体表转化速率符合指数增长曲线,预测七十二小时内将覆盖颈部区域。要不要提前准备隔离升级?”
陈默听完,回文字:“先不动它。让它自己走完这一步。咱们只记录,不干预。”
发完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养殖场灯火渐起,工棚亮了灯,远处村里传来狗叫。
他回头看屏幕,Y-7正抬起头,耳朵朝向东南方向,和驰龙一样。
“你也感觉到啥了?”他喃喃道。
晚上八点,第二轮分泌开始。他准时按下录制键,拍下全过程。这次液体更多,两滴接连落下。
他用棉签采样,装管,贴标签:**20:00 分泌液 T2**。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二十四小时没合眼,脑子却格外清醒。
他打开电脑,调出《Y-7异常体征报告》文档,往下续写:
> **结论:当前变化属主动适应性进化,非病理畸形。体表植物组织具备活性代谢功能,分泌物含潜在药用成分。建议进入第二阶段观察,重点监测组织扩展速度、分泌规律及对宿主生理影响。**
写完他保存文件,抬头看向监控屏。
Y-7卧在角落,双耳微动,绿得像春天第一茬嫩叶。
陈默右手抬起,再次按下了记录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