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的屏幕还亮着,黑白画面里两只驰龙静静卧在角落,耳朵转向东南,尾巴贴地收紧。时间跳到八点零一分,它们的姿态再没变过。
陈默往前倾了半寸,手指悬在回放键上,没按下去。
林小满的录音停了,笔也停了,笔记本上只写了半句:“明日观测重点:九点零七分行为复核……”
“不是巧合。”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连续七天,同一时间,同一动作,误差不超过三秒。动物不会守时,除非这时间对它有用。”
林小满合上本子,挪到主控台边,调出前七天的红外记录。一组组时间轴并排拉开,每到整八点,那两只驰龙的耳部肌肉都会轻微抽动,尾尖同步上抬0.5度,持续约十一秒。
“排除干扰项。”她点开气象数据,“风速、光照、噪音曲线都平稳,但地表温度每次都在七点五十九分开始匀速下降0.3℃,负氧离子浓度短暂飙升,峰值正好卡在八点整。”
“像闹钟。”陈默摸了摸虎口的老茧,“不是环境触发它,是它在等环境变化。”
“可这种温差连人都感觉不到。”林小满皱眉,“它们图什么?”
陈默没答,盯着屏幕里的生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见过冬眠的青蛙吗?”
“当然。”
“它为啥非得钻泥里?晒太阳不更暖和?”
“因为恒温层稳定,代谢能降到最低。”
“对。”陈默点头,“它不是怕冷,是在找最省力的活法。这些家伙——”他指了指屏幕,“八点整这个节点,可能正巧能让它们身体某个系统进入低耗状态,或者……激活点别的。”
林小满眼睛一亮:“你是说,它们在利用这个微弱变化,做某种内部调节?”
“说不定。”陈默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环境情绪图谱”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以前我们只管记录,现在得想,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能精准响应外部信号,能不能反过来,用信号引导它们进化方向?”
林小满愣住:“你是说……主动设计返祖路径?”
“咱一直喂食让它们变回去,可变啥样全靠它们自己选。现在要是能加个‘导航’,是不是就能往想要的方向走?”
她猛地站起来:“比如……培育有特定功能的生物?”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没说话,脑子里闪过母亲喝中药时皱眉的样子。那味黄精熬出来的苦气,飘在屋子里三天都不散。他记得医生说过,黄精能补气养阴,对肾虚有好处。
他低头看手里的饲料记录本,翻到山羊投喂页。
“我们试过玉米、豆粕、军粮底料,都是为了催长或激发返祖。但从来没往里面加过药用植物。”他说,“如果让动物吃下含特定成分的饲料再返祖,会不会把植物特性也带进去?”
林小满已经打开古生物数据库,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泥盆纪晚期有过一种叫‘树蜥’的化石,体表附生苔藓状组织,研究推测它能分泌抗菌液,调节体温。还有三叠纪的‘蕨背兽’,脊椎上长出类似蕨类的突起,可能用于光合作用辅助呼吸。”
她抬头,“也就是说,远古时期确实存在动植物融合特征!”
“那就不是瞎想。”陈默抓起外套,“走,去饲料间。”
凌晨三点,饲料间灯还亮着。
工作台上摆着几包原料:军粮袋底料、黄精根粉、麦芽糊精、钙粉。陈默戴着橡胶手套,用电子秤一点点称量。
“黄精本地就有,药性明确,抗炎抗氧化,适合做切入点。”他边调边说,“先混百分之三的根粉,其余保持基础营养配比,做成缓释颗粒。”
林小满拿着记录本站在旁边,实时标注:“编号Y-7实验组,饲料代号‘植源-A’,首次投喂时间暂定明早六点半。”
“别太早。”陈默拧紧密封罐,“让山羊空腹四小时,确保饲料在胃里充分作用。”
“你要亲眼看着它吃完?”
“当然。”他把罐子放进保鲜箱,“这玩意儿能不能成,第一步就得盯死。”
回到监控室已是四点。两人谁也没提睡觉的事。
陈默坐在主控台前,调出所有山羊的健康数据。Y-7是头两岁母羊,体格健壮,无病史,最近一次返祖测试中角质旋转速度最快,代谢率高出平均值12%。
“就它了。”他说。
林小满打开新文档,标题打上《特殊生物培育日志》,第一行写:
【实验目标:探索动植物融合型返祖生物的可能性】
【假设:摄入特定药用植物成分后进行返祖进化,可能诱导生物表达共生型特征】
【首试方案:以黄精根粉为核心添加剂,投喂健康山羊Y-7】
她按下保存键,抬头:“明天起,每十分钟拍一次照,二十四小时录像,生理指标每日晨检。”
“还得加一条。”陈默指着屏幕,“一旦出现异常行为,立刻隔离观察,不准任何人靠近。”
“包括你?”
“包括我。”他顿了顿,“真出了能治病的东西,也不能拿命去试。”
天刚蒙蒙亮,养殖场东区隔离栏外,陈默蹲在石墩上啃指甲。
Y-7已经在里面待了一夜。早上六点准时断料水,现在正低头舔围栏下的水泥缝,偶尔哼两声。
林小满抱着相机和记录板走过来,头发扎得紧紧的,眼下有点发青。
“准备好了?”她问。
陈默点点头,从保温袋里取出密封盒,打开,倒出十几颗淡黄色颗粒。每一粒都滚圆均匀,表面泛着细微的植物纤维光泽。
他站起身,走到投喂口前,确认摄像头对准槽位,然后掀开挡板,把饲料倒进去。
Y-7立刻抬起头,鼻子抽动两下,慢悠悠走过来,低头闻了闻,张嘴吃了第一颗。
“开始咀嚼。”林小满低声记录,“时间:六点四十二分整。”
陈默没说话,眼睛盯着山羊的喉部起伏。它吃得不急,一颗接一颗,像是知道这是顿特别的饭。
吃到第五颗时,它突然停下,耳朵抖了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正是昨晚驰龙转向的那个角度。
陈默眼神一紧。
“你看它耳朵。”林小满也发现了,“是不是有点发烫?”
他们屏息看着。Y-7站着没动,耳朵尖微微泛红,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恢复正常,继续低头吃食。
最后一颗咽下去,它打了个响鼻,转身走到角落,趴下,闭眼休息。
“饲料消耗完毕。”林小满写下时间,“未见呕吐、抽搐、呼吸异常。耳部短暂充血现象发生于六点四十七分十三秒,持续九秒。”
陈默轻轻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定时器。
“设三天。”他说,“前三十六小时最关键,任何变化都要记。”
林小满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设定每十分钟自动拍照一次。她又检查了一遍录像电源,确认存储卡充足。
“要我守第一班?”她问。
“你回去睡两小时。”陈默靠着围栏坐下,“我先盯着。八点那会儿还得看驰龙,不能断人。”
“那你呢?”
“我习惯了。”他笑了笑,“在部队,三天不睡照样巡逻。”
林小满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小块纸条,悄悄塞进相机电池仓夹层。
上面写着:**如果它真长出叶子,第一个镜头必须对着阳光。**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临出门回头看了眼。
陈默仍坐在围栏边,右手摩挲着虎口的老茧,目光落在Y-7身上,一眨不眨。
外面天光渐亮,养殖场的鸡群开始打鸣,远处传来工人开工的声音。
监控室内,电脑屏幕分成十六格画面,其中一格锁定在隔离区,定时拍照程序已启动。
第一张照片弹出:Y-7卧于水泥地面,头部微侧,耳朵自然下垂,体表无异常。
第二张:六点五十二分,同一姿势。
第三张:六点五十三分,右耳尖出现轻微泛红迹象。
第四张:六点五十四分,泛红区域扩大至耳廓中部。
第五张:六点五十五分,耳部血管清晰可见,呈网状分布。
第六张:六点五十六分,耳尖表面出现细微颗粒感,疑似角质层增生。
第七张:六点五十七分,颗粒密集,局部呈现浅绿色晕染。
第八张:六点五十八分,绿色晕染扩散至整个耳廓,质地由光滑转为绒面。
第九张:六点五十九分,耳缘开始卷曲,形似嫩芽初展。
第十张:七点整,Y-7依然闭眼,呼吸平稳,仿佛毫无知觉。
第十一张:七点零一分,左耳同步出现相同变化,绿色绒面覆盖率达60%。
第十二张:七点零二分,双耳完全卷曲,形态酷似两片展开的黄精幼叶,表面渗出微量透明液体。
监控台上的打印机突然吐出一张纸。
林小满刚走出十米远,听见声音折返回来。
她拿起那张图,看清画面后,手指微微发抖。
纸上印着Y-7的实时影像:两只耳朵已彻底变形,蜷缩如草本嫩芽,边缘泛着湿润的绿光,一滴晶莹的露珠正挂在右耳尖,将落未落。
她抬头看向围栏内的陈默。
他依旧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右手缓缓抬起,按下了记录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