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二的傍晚。那天的天气不太好——不是下雨,而是一种更让人压抑的、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脏棉花盖在城市上空的阴天。云层很低,低到让人觉得伸手就能碰到,但又不敢伸手,怕手指会陷进那片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像烂棉絮一样的东西里。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天末期的、最后的、不甘心退场的寒意,把行道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卷起来,在空中翻几个跟头,再扔在地上。
沈渡洲下午没有课,本打算直接回家。但中午的时候,一个叫许之逸的同班同学在微信上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说上次论文他帮了大忙,想请他吃个饭。许之逸这个人,沈渡洲和他不算熟——同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他是一个很安静的男生,戴黑框眼镜,话不多,成绩中等偏上,上课永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和沈渡洲隔着一个过道。
沈渡洲本想拒绝,但许之逸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一家烤鱼不错,你肯定喜欢”,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像小动物伸出爪子试探水温一样的期待。沈渡洲心软了,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哥,晚上不回来吃了,同学请吃饭。沈临渊的回复只有一个字:谁。沈渡洲愣了一下——沈临渊从来不会追问这种细节。他回了两个字:同学。然后又补了一句:男的。
沈临渊发了一个句号。沈渡洲看着那个句号,觉得它比平时重了一点,像一块被放在纸上的、小小的、但沉甸甸的石头。但他没有多想,把手机揣进口袋,收拾了一下书包,走出了教学楼。
烤鱼店在学校北门出去的那条街上,店面不大,装修是那种刻意的“复古风”——墙上贴着八十年代的电影海报,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头顶挂着几盏裸露的爱迪生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像快要熄灭了一样的光。店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不是饭点,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声说话,像怕惊动什么。
许之逸已经占好了座,靠窗的位置。他看到沈渡洲走进来的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个动作太大了,大到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像猫叫一样的声响,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推了推眼镜,手足无措地坐了回去。
沈渡洲在他对面坐下。许之逸把菜单递过来,指尖碰到了沈渡洲的手指,又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沈渡洲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卫衣,领口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衬得他的脸更小了,更白了,更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长成的、青涩的、容易受惊的少年。
烤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在空气中炸开,呛得沈渡洲咳了两下。许之逸立刻把纸巾递过来,又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一样。
“谢谢。”沈渡洲说。
“不客气。”许之逸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盖过去。
他们吃着鱼,聊着学校里的事。许之逸说他下学期打算考研,问沈渡洲有什么打算。沈渡洲说还没想好,可能直接工作。许之逸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洲差点被鱼刺卡住的话:“你最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许之逸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着一种光——那种光是试探,是想确认,是“你是不是恋爱了”的、不好意思直接问出口的、拐弯抹角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吗?”沈渡洲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可能是因为快放假了。”
许之逸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戳着那块已经被他戳得稀烂的鱼肉,戳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红油从咕嘟咕嘟变成了无声的、缓慢的、像岩浆一样的流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渡洲,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沈渡洲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让他后背发凉的光。
“沈渡洲。”许之逸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隔壁桌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其实我——”
他没有说完。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沈渡洲的手机响了。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沈临渊的电话。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沈临渊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冷的,硬的,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你在哪?”
沈渡洲说了烤鱼店的名字。沈临渊没有说“好”,没有说“我来接你”,没有说任何话,电话就挂了。沈渡洲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不是那种甜蜜的快,而是一种不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骤降的、让人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的快。
“你哥?”许之逸问。
沈渡洲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想继续吃鱼,但他发现自己没有胃口了。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鱼肉还很嫩,烤得还很香,但他就是不想吃了。他的脑子里全是沈临渊刚才那句“你在哪”——不是问句,是质问。
十分钟后,烤鱼店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被轻轻推开的、像风吹开的开门方式,而是一种被用力推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了一下的、带着风的开门方式。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急促的、杂乱的、像警报一样的声响,店里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
沈临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天去公司时的那件深灰色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深蓝色领带。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但他没有去拨。他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冷到像一个被冻住了的、不会融化的、冰雕一样的人。他的眼睛扫过整个店,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带着寒气的、会转弯的刀,绕过所有的桌子和椅子,最后落在了沈渡洲身上。
他走过来。
脚步很快,快到他的大衣下摆在腿侧翻飞,快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像倒计时一样的声响。他走到沈渡洲面前,没有看许之逸,没有看桌上的烤鱼,没有看任何别的东西,只看着沈渡洲。
“回家。”他说。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命令。
沈渡洲站起来。他拿起书包,对许之逸说了句“我先走了”,许之逸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沈临渊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闭上了嘴,低下头,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沈临渊的手搭上了沈渡洲的后腰——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像抚摸一样的搭,而是一种用力的、五指微微陷进去的、像怕他跑掉一样的扣。沈渡洲被那只手带着走出了烤鱼店。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风铃又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外面很冷。风从北边吹来,把街道上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然后又扔在地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沈渡洲被沈临渊推着往前走——不是真的推,是那只手在他的后腰上用力,他不得不跟着那个力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快到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沈临渊的步伐。
“哥。”他叫了一声。
沈临渊没有回应。他打开车门,不是副驾驶的门,是后座的门。沈渡洲愣了一下——沈临渊从来不让别人坐后座,他说那是“上司坐的位置”,他的车后座永远空着,像一个被保留的、不对外人开放的空间。但现在沈临渊打开了后座的门,不是让自己坐进去,而是用眼神示意沈渡洲坐进去。
沈渡洲坐进去了。车门在他身后被关上,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车都震了一下。沈临渊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风声、街上的喧闹声、远处的车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车厢里安静得像深海一样的沉默,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但不同频的呼吸。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
车开动了。街道两旁的灯光从车窗掠过,一道一道的,橘黄色的,在沈临渊的脸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一样的光。他的表情在那些光的明灭中显得格外阴晴不定——有时候是冷的,有时候是更冷的,有时候是一种介于冷和冰之间的、没有温度的、像真空一样的空白。
沈渡洲靠过去,想握住他的手。但沈临渊的手躲开了——不是刻意的躲,是无意识的,他的手在沈渡洲的手指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像被烫了一下一样地缩了回去,放进了大衣口袋里。沈渡洲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像在试探一个脆弱的东西会不会碎。
沈临渊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车窗外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掠过,一道一道的,橘黄色的,像一颗一颗被快速点燃又快速熄灭的、微型的、不会发光的星星。
“那个人是谁?”沈临渊问。声音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像冰面一样——表面光滑如镜,底下是暗流汹涌的、随时可能冲破冰面的、滚烫的水。
“许之逸,我同学。”沈渡洲说,“他上次论文——”
“他喜欢你。”沈临渊打断了他。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车厢里安静了。安静到沈渡洲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沈临渊大衣口袋里那只手握成拳头时骨节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声,能听到司机在前面刻意调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广播声。
沈渡洲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误会了”,想说“他只是请我吃顿饭”。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看到了许之逸的眼睛,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闪着那种光的眼睛。那种光他见过,在镜子里见过——是他看沈临渊时的光。那是一个人在看自己喜欢的人时,眼睛里藏不住的、像星星一样的东西。
“哥,我不知道他——”沈渡洲开口。
“你不知道?”沈临渊转过头看着他。这是他坐进车里以来第一次看沈渡洲。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光,而是一种冷的、锋利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那种光扎在沈渡洲的脸上,扎在他的眼睛里,扎在他的心脏上,不深,但很疼。
“你坐在他对面,跟他吃饭,跟他说话,对他笑——”沈临渊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已经到了极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多一分力就会崩断,“你看不出来?”
沈渡洲说不出话。不是因为他没有话说,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沈临渊这个样子。沈临渊在他面前永远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他见过沈临渊在公司里的样子——冷的,硬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把刀有一天会对向他。
沈临渊转回头,看着窗外。车停了——红灯。车窗外的行人从斑马线上走过,有人急匆匆地跑着,有人慢悠悠地走着,有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哥。”沈渡洲伸出手,这次他没有去握沈临渊的手,而是握住了沈临渊的袖口。大衣的袖子,深灰色的,羊绒的,在他的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像一朵被揉皱的、灰色的、不会开放的花。
沈临渊没有甩开他。但也没有回应。
绿灯亮了,车继续开。沈渡洲握着沈临渊的袖口,没有松手。沈临渊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个握着另一个的袖口,一个让另一个握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车开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光从橘黄色变成了暖白色,从暖白色变成了冷白色,久到那些掠过的光影在沈渡洲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像疤痕一样的残像。
车停了。地下车库,冷白色的灯光,安静的、空旷的、像另一个世界一样的空间。沈临渊付了钱,下了车。沈渡洲从另一边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被沈临渊的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紧张。
他跟着沈临渊走进电梯。沈临渊按下楼层按钮,然后把手插回了大衣口袋里。电梯门关上了。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数字一个一个地跳——B1,1,3,5,7。在数字跳动的过程中,沈渡洲看到了沈临渊的侧脸——冷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像核桃一样的凸起,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他在咬牙。沈临渊在咬牙——这个永远冷静自持、永远从容不迫、永远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失控的男人,在咬牙。
电梯门开了。
沈临渊走出去,沈渡洲跟在他后面。他们走过走廊,沈临渊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像一个心跳,像一个倒计时结束时的铃响。门开了,玄关的灯没有开——沈临渊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没有留灯。屋里是黑的,只有窗外涌进来的、银白色的、像水一样的城市夜光。
沈临渊换了鞋,走过玄关,走进了客厅。沈渡洲换了鞋,跟了进去。客厅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沈临渊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沈渡洲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大衣,宽阔的肩膀,从肩膀到腰呈倒三角形的、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的轮廓。但此刻那座山在微微地、像地震一样地、从内部颤动着。
沈渡洲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心口那个小小的S吊坠隔着两层衣服,贴着他。他感觉到沈临渊的身体僵了一下——比平时更僵,僵到像一块被冻住的、不会融化的、冰做的雕塑。
“哥。”他闷在沈临渊的后背上说,“对不起。”
沈临渊没有动。“对不起什么?”声音是冷的,但冷的底层有一种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下的激流撞上了岩石,发出了无声的、但能感觉到的震动。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沈渡洲把他抱得更紧了,“我不知道他对我……”他没有说下去。
沈临渊转过身。他转过来的时候,沈渡洲的手臂从他的腰上滑到了他的身侧,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还是环着他。两个人面对着面站在落地窗前,银白色的城市夜光从他们身后涌进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像月光一样的银色。
沈临渊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那层冷的、碎玻璃一样的光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深渊一样的东西。那里有嫉妒,有不安,有恐惧,有一种沈渡洲从来没有见过的、赤裸的、不设防的、像一个被剥去了所有铠甲的人才会露出的脆弱。
“渡洲。”沈临渊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的、但依然好听的声音。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车上在想什么吗?”
沈渡洲摇了摇头。
沈临渊伸出手,手指覆上了沈渡洲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的颧骨下方轻轻地、来回地摩挲着。那个动作是温柔的,和刚才在烤鱼店里的、在车上的、在电梯里的那个沈临渊判若两人。
“我在想,”沈临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出的、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自白,“如果你跟他走了,我怎么办。”
沈渡洲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是很多滴,它们从眼角溢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向下流,流过沈临渊的拇指,流过他的指缝,滴在了他的手腕上。他把脸埋在沈临渊的掌心里,眼泪浸湿了他的掌心,在那些细碎的、像地图一样的掌纹里汇成了小小的、温热的湖泊。
“我不会跟他走的。”沈渡洲的声音闷在沈临渊的掌心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谁都不会跟。我只跟你。”
沈临渊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沈渡洲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睫毛在不到两厘米的距离里各自颤动着,像两对蝴蝶翅膀在起飞前最后的预备。沈临渊的另一只手从沈渡洲的身侧移到了他的后腰上,五指用力,把他整个人拉向自己。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没有缝隙,没有距离,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隔。
沈临渊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不是温柔的那种,不是试探的那种,不是像羽毛一样的、轻得让人想哭的那种。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吻——带着咬的,带着吞的,像要把沈渡洲吃下去、咽下去、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会被别人看到的那种。
沈临渊的舌头长驱直入,不是扫,是闯,是像一把烧红了的铁棍捅进了雪地里,所有的雪都在那一瞬间融化了,化成了水,化成了蒸汽,化成了一缕白色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过的烟。沈渡洲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嘴唇被咬得发疼,他的舌头被吮得发麻,他的下巴被沈临渊的手捏得微微发酸。
但他没有躲。他把沈临渊抱得更紧了,紧到他的指甲隔着大衣陷进了沈临渊背部的肌肉里,紧到他的胸口贴着沈临渊的胸口,两个人心脏的跳动互相传递、互相叠加、互相放大,像两首不同调性的曲子被强行叠加在一起,嘈杂而又和谐。
沈临渊的手从他的后腰上移到了他的衣领上,手指勾住了那条项链的链子,把它从沈渡洲的衣服里拉了出来。那个小小的S吊坠在银白色的夜光里晃了晃,闪着细碎的、像星星一样的光。沈临渊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个S——不是吻吊坠,是吻沈渡洲心口的位置,那个S吊坠正贴着的位置。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渡洲觉得自己的心口被烙了一个圆形的、滚烫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印。
“你是我的。”沈临渊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心传来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的、终于被释放的、像洪水决堤一样的力量。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此刻像被点燃了一样、烧着了两团黑色的火的眼睛。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像描红一样地,描着沈临渊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他的指尖在沈临渊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踮起脚尖,把嘴唇贴上了沈临渊的耳垂。
“我是你的。”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人的心跳,像是一颗种子破土而出时那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细碎的、但确凿无疑的声响。
沈临渊的手臂收紧了,紧到沈渡洲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知道沈临渊不是在勒他,沈临渊是在抱他——用尽全身力气地、像怕他消失一样地、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地,抱他。
沈渡洲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快的,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节拍器一样的节奏,而是一种急促的、像擂鼓一样的、每一下都在说“我在意”的节奏。他把脸埋在沈临渊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在那里落下一个很轻的、很短的、像句号一样的吻。
“哥。”他闷在沈临渊的脖子上说。
“嗯。”
“以后我不单独跟别人吃饭了。”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画着圈。“不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仍带着一点沙哑的、像砂纸一样的质感。
“我想这样。”沈渡洲说,“我想让你知道,你是唯一。”
沈临渊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画得很慢,很轻,像在用手指写一个永远写不完的、温柔的、只有沈渡洲能读懂的故事。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暖白色,从暖白色变成了橘黄色。夜风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行,发出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声响。远处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缓慢地移动,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被放慢了速度的、会呼吸的星星。
沈渡洲在沈临渊的怀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从肩膀开始,像一块被放在温水里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化,一点一点地,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滩温热的水,瘫在沈临渊的怀里。
“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不许不理我。”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画完了最后一个圈。“好。”
“不许不看我。”
“好。”
“不许躲开我的手。”
沈临渊的手从他的后背上移到了他的手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把沈渡洲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在沈渡洲的无名指上落下一个吻——就是那个戴着戒指的位置,就是那个刻着“S&L,forever”的位置。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渡洲觉得那枚戒指被他的嘴唇捂热了,从一枚冰冷的金属变成了一颗有温度的、会跳动的、像心脏一样的东西。
“这样行吗?”沈临渊问。
沈渡洲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那一颗小小的、椭圆形的酒窝,笑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最温柔的人捧在手心里的、幸福的、满足的、不会再有任何不安的人。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光点。而在这个明亮的、温暖的、像被光织成的茧一样的客厅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棵从同一根树根上长出来的、分不开的、互相缠绕的树,根在地下纠缠在一起,枝叶在空中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起摇摆,雨落下来的时候一起淋湿。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时间的尽头。
(第二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临渊带沈渡洲去了天台。城市的夜景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扣的星空。沈临渊指着远处一颗很亮的星星说,那是木星。沈渡洲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星星的?沈临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