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站的电话挂得干脆,陈默把手机塞回裤兜,抬头看了眼天。云层薄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养殖场的大门,铁皮牌子被晒得发白,上面“桃花村生态养殖示范基地”几个红漆字反着光。他没急着走,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像是要把刚才那通电话里的事甩掉。
他知道,光靠打广告、招人、建制度,顶多把摊子撑住。真想往前走,得有人能说清楚这些家伙到底怎么来的——鸡能变出翅膀,牛能长毛,连兔子跑起来都带风,这不是靠记巡检表能整明白的事。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自己写的《科研合作意向书》。纸是打印店新打的,边角齐整,内容分三块:可开放区域、观测记录周期、人员管理制度。每一条都是他蹲在石墩上啃指甲时想出来的,写完又让张工帮忙改了两遍,把“不准乱来”这种话换成“需提前报备并由专人陪同”。
上午十点,县农业局的车到了。
一辆灰扑扑的桑塔纳,车牌沾着泥,停在大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白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另一个是林小满。
她背着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T恤外面套了件实验服,手里捏着一叠文件。看见陈默站在台阶上等,点了下头,没说话。
“陈先生,这位是农大生命科学学院派来的对接老师。”白衬衫递过名片,“林同学作为学生代表,先来做前期考察。”
陈默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收进衣兜,没客套,直接说:“合同带来了吗?”
“带来了。”林小满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校徽和标题,《校外实践基地合作协议》。
办公室里,三人围着桌子坐定。陈默把自家那份意向书推过去,对方看了看,点头:“条目清晰,比我们预想的规范。”
“不是什么高科技园区,但规矩得立。”陈默说,“谁进来、干什么、待多久,我都得知道。出了事,我担着。”
白衬衫笑了:“理解理解,毕竟你们这儿……情况特殊。”
林小满低头翻协议,突然问:“第三条写着‘禁止擅自采样’,包括羽毛、粪便、脱落组织?”
“对。”陈默答得快,“这些东西看着没事,惊到它们,整片区域都会躁动。上个月一只鸡炸毛,三条驰龙类跟着吼了半小时,游客投诉电话打了二十多个。”
林小满抬眼看他,眼神有点挑刺的意思:“你是怕影响管理,还是怕我们拿走东西?”
“都怕。”陈默也不绕,“你们搞研究,我不拦。但在我这地盘上,就得按我的方式来。你们要数据,我可以给日常记录;要接触,必须两人同行,我派人陪。”
白衬衫咳嗽两声:“小林,这是合理要求。咱们这次是合作,不是调查。”
林小满没再争,笔尖在协议上划了两下,签了名。
章盖下去的时候,办公室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某种鸟,但拖得长,带颤音。
“那是始祖鸟类在喂食区。”陈默起身,“正好,带你们去看看。”
下午一点,东区围栏外。
林小满带着六个实习生列队站好,清一色年轻人,穿运动鞋、文化衫,有的还戴着耳机。陈默扫了一圈,没多说,打开闸门,领他们进去。
刚走不到二十米,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停下脚步,盯着左侧围栏里一只半人高的生物——灰褐色羽毛,后肢粗壮,脑袋微微前倾,正用喙啄食地上的饲料。
“这……这是鸡?”男生声音发抖。
“土鸡返祖。”陈默说,“早上六点喂的食,现在是它的活跃期。别靠太近,它受惊会拍翅,风压能把人掀一跤。”
另一个女生举手:“我能录个像吗?”
“可以。”陈默点头,“但不能开闪光灯,不能大声喊。它们听觉灵敏,情绪波动会影响进食节律。”
队伍继续往前,穿过一片遮阳棚,来到驰龙类喂食区。五只体型接近小牛的生物正在慢步走动,鳞片泛青,尾巴拖地,步伐有节奏。
有个男生忍不住靠近围栏,伸手想去摸一根掉落的羽毛。
“嘀——”警报灯瞬间亮起红光。
“退后!”陈默喝了一声,同时按下腰间对讲机,“东区B段,触发警示,巡查组到位。”
男生吓一跳,猛地缩手。
“所有样本采集,必须报备。”陈默走过去,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这些不是展品,是活体。你们在学校解剖青蛙都要写申请,在这儿也一样。”
林小满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刘教授说这类项目最怕急功近利。”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头对所有人说:“接下来三天,你们先熟悉环境。每天七点进场,十六点离场,进出登记,工牌挂胸前。我会安排人带你们走流程,看记录,了解作息。一周后,再谈具体观察方向。”
没人反对。
傍晚六点,监控室旁的小会议室。
灯开着,墙上挂着园区平面图,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陈默放了一段录像:画面里,猛犸象幼崽在夜间活动,绕着水池走了三圈,然后卧下,耳朵轻轻扇动。
“它每天这个时间出来,持续四十七分钟。”陈默说,“如果这时候去采样,它会应激,心跳翻倍。连续三天,就可能引发群体性不安。”
学生们安静听着。
一个短发女生问:“但我们总得接触才能研究吧?光看监控,出不了成果。”
“成果不是一天出来的。”林小满开口,“先建立信任。它们的状态稳定了,我们才能做下一步。”
陈默点头:“我提议,设个‘观察日志共享机制’。你们每天交笔记,我们提供饲养记录,每周汇总一次,一起讨论。谁有想法,会上提,定了再执行。”
“那我们要写多久才算数?”另一个男生问。
“直到我觉得你们真懂它们为止。”陈默说,“不是背了几本书,而是能看出哪只今天吃得少,哪只走路偏了半步。能做到这点,我自然会让你们靠近。”
会议室静了一会儿。
林小满翻开本子,开始记要点。其他人陆续动笔。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老师代表先走,学生们留下收拾资料。陈默站在门外,靠着墙,看着屋里灯光映出人影晃动。
张工走过来,递了杯热水:“第一批学生,比预想的听话。”
“嘴上乖不算啥。”陈默接过杯子,没喝,“关键是能不能沉住气。这些人里,有几个真想搞明白的,有几个就是来蹭经历的,三天就能看出来。”
“你给他们定规矩,也算留了门。”张工说,“不拦着,也不惯着。”
陈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画面上,始祖鸟类陆续归巢,驰龙类蜷身卧下,猛犸象幼崽鼻子搭在母亲腿上,慢慢闭眼。
他掏出钥匙串,铜钥匙轻轻碰了下裤兜边缘。
屋里的灯还亮着,林小满坐在角落,手机相册一张张滑过,全是今天拍的生物影像。她放大一只土鸡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流转。
她没说话,只是把这张图存进了新建的文件夹,命名:“Day 1”。
陈默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很轻。
养殖场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监控室和宿舍楼还亮着。风从东区吹过来,带着草料和泥土的味道。
他推开办公室门,把军粮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角。袋子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但他没换。
他知道,有些事靠它能成,有些事,得靠人。
他坐下,打开电脑,调出明日排班表,在“实习生带队”那一栏,填上了两个名字:林小满、陈默。
窗外,一颗星升了起来,不高,也不亮,但稳稳地挂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