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工的车灯扫过老槐树,把陈默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没动,等那光移开才转身往养殖场走。村道两旁的路灯还亮着,照得新铺的水泥路泛白,像一条带子从村口一直缠到他家门口。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其中一个抬头喊了声“陈哥”,他点头回了句“早”,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小孩咧嘴笑开。
回到养殖场大院,天已经透亮。鸡舍顶上的风向标转得欢快,监控室窗户开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一荡一荡。他径直走向办公室,顺手从门后拎起值班记录本。昨夜轮班的老李头写得歪歪扭扭,饲料配比那一栏填错了两次,第三次划掉重写,墨水都洇到了背面。陈默翻到第三页,发现巡检时间对不上——两个人都在同一时段签了字,可东区和西区隔着三百米,不可能同时到场。
他捏着本子走到院子中央那块青石墩前,一屁股坐下,右手指甲无意识地蹭着虎口的老茧。昨晚电工进村时喊的那句“谁家电没通”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人多了,事就杂;事一杂,光靠熟人面子压不住了。以前十来个人干活,喊一嗓子就能安排明白,现在村里二十多个壮劳力轮流来帮忙,还有外村打听活计的,再这么凭感觉派活,迟早要出乱子。
太阳爬高了些,晒得石墩发烫。他站起身,拍了拍迷彩裤上的灰,推门进屋。桌上摆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沉底,浮着几片陈皮——是孙秀兰早上送来的,说补气。他没喝,拉开抽屉翻出笔记本,在“下一步计划”那页上用黑笔写了三行字:招技术员、请顾问、建制度。写完盯着看了两秒,合上本子,掏出手机拨通县人社局的号码。
“您好,桃花村陈默,想咨询下返乡大学生就业扶持这块……对,生态养殖项目,目前用工需求有缺口,主要是专业技术岗。”他说话时不急不慢,像是在报演习代号,“有没有推荐渠道?最好是有实操经验的。”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政策条款,他边听边拿笔在纸上画流程图:招聘信息发布→简历筛选→面试安排→试用考核。挂了电话,他又打开招聘启事草稿,删掉原来那句“懂养殖者优先”,改成三条具体岗位说明:养殖技术员(负责动物健康监测与饲料调配)、生产管理员(统筹排班与物资登记)、安全巡查员(执行每日巡检并填写电子台账)。每条后面都附了薪资范围、食宿保障和保险缴纳说明。
他还翻出手机相册,挑了几张照片打印出来:一条是园区主路硬化后的实景,一条是标准化鸡舍内部结构,还有一张是监控室里六块屏幕齐亮的画面。照片贴在海报上,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工作环境真实可见,欢迎实地考察。”
第二天一早,他就骑上那辆旧摩托车出了村。先去村委会公告栏贴了一张,再去镇劳务市场墙上贴一张,又跑了周边三个乡的农业合作社和职业技校门口。每贴一处,都用透明胶带四角封死,防止被人撕掉。路过一个修车摊时,他停下来问老板借了记号笔,在海报最上方加粗写了四个字:“干实事者优先。”
头三天,没人打电话。
第四天中午,他正在喂食区检查围栏螺丝松紧,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短信提示:收到一份简历投递申请。他擦了擦手点开,是个叫张工的中年男人,干了十二年规模化养猪场管理,最近一份工作是在县城郊外的生态园做生产主管,离职原因是“项目转型”。简历后面附了两张现场照片,一张是猪舍温控系统操作界面,一张是员工晨会签到表。
当天下午,又来了两份。
第五天,三个人陆续上门面试。
第一个是年轻小伙子,说话利索,可一问起疫病防控流程就卡壳;第二个女的倒是理论扎实,但听说要住场、轮夜班,当场摇头走了。第三个就是张工,四十七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进门先鞠了个躬,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陈默没让他自我介绍,直接甩出两个问题:“如果发现饲料损耗连续三天超标,你怎么查?”“排班表做完了,有人不服调度,闹情绪,你怎么处理?”
张工没犹豫:“先核对领料单和实际消耗量,查是不是记录漏了或者分发环节有问题;再调监控,看有没有异常搬运。至于人闹情绪,得先听他为什么不服,是排班不合理还是觉得不公平。要是真有疏漏,当场改;要是纯粹耍性子,那就按制度来,该扣绩效扣绩效。”
陈默点点头,带他去现场走了一圈。张工边看边记,看到东区鸡舍的通风口位置不对,当场指出:“这个角度容易形成死角,空气不流通,夏天温度一高,病菌滋生快。”又在监控室停留最久,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你们现在用的是人工巡检+纸质登记,效率低还容易出错。我建议上个简单的电子台账系统,手机就能填,后台自动生成报表。”
陈默没表态,只说:“明天给你答复。”
当晚,他在办公室反复对比三份简历,最后圈定了张工。第二天一早就打了电话:“今天能来上班吗?包吃包住,试用期一个月。”
张工痛快答应。
人一到位,陈默立马召集所有员工开会。二十多号人挤在食堂大厅,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老李头还端着饭碗进来,见人都看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这位是新来的张工,以后负责咱们养殖场的日常运营管理。”陈默站在前面,语气平常,像在布置日常任务,“他说的,大家认真听。”
张工站出来,手里拿着几张A4纸,是自己做的标准化流程图。他一条条讲:每天早上七点巡检开始,由各区域负责人签字确认;饲料发放必须双人核对;夜间值班增加一次红外测温记录;所有数据录入电子台账,每日汇总上报。
讲完后,有人嘀咕:“咱以前也没出过大问题啊,非得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是老李头,坐在角落里,筷子夹着咸菜不动。
张工没恼,只说:“以前十来个人,靠记忆和口头交代能行。现在三十多人干活,万一谁忘了哪件事,出了岔子,责任算谁的?”
陈默接过话:“从今天起,按规矩办。谁也不能凭感觉来。谁不适应,现在就可以提,我给结清工钱。”
没人再说话。
当天下午,新制度启动。张工带着两个年轻人重新划分责任区,挂上标识牌,又调试好了电子台账系统,教大家怎么用手机扫码登记。第一天晚上,陈默抽查了三份巡检记录,全部按时提交,内容完整,连字迹都比以前工整。
一周后,效果出来了。
饲料损耗下降百分之十五,因为每袋进出都有登记,再没人顺手多拿半袋回家喂自家鸡。一场小规模呼吸道症状被提前两天发现,隔离及时,没扩散。游客投诉清零——之前总有人抱怨排队太久或讲解不到位,现在每个环节都有人定点负责,流程卡得死。
更明显的是人的状态。老李头主动找张工请教电子台账怎么填,还学会了用手机拍照上传异常情况。有个原先总迟到的小年轻,现在天天提前半小时到场,说是“怕被系统记旷工”。
这天傍晚,陈默坐在办公室翻看新交上来的岗位职责草案。张工写的,厚厚十几页,从防疫流程到应急预案,再到员工培训周期,全都列得清清楚楚。他一页页往后翻,看到最后一页写着:“建议每月组织一次全员复盘会,总结问题,优化流程。”
窗外传来叮当声,是工人在安装新的标识牌。一块写着“东区·驰龙类喂食区”,另一块是“西区·反刍类护理通道”。灯光照在金属板上,反着光。
他放下草案,伸手摸了摸桌角那个军粮袋。袋子安静地躺在那儿,灰扑扑的,像个退休的老兵。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靠它解决了。进化动物靠金手指,管好人,得靠制度。
铜钥匙串挂在腰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晃荡。他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看了眼天空。星星还没全出来,但村子已经亮了。不只是路灯,还有家家户户的灯,厨房的,客厅的,孩子的书桌前的。生活落了地,就得有人把它稳稳托住。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军绿色胶鞋,鞋尖那道裂口还在,但不碍事。明天还得跑一趟县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生产管理员人选。人多了,摊子大了,光靠一个张工撑不住。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县广播站打来的。
“陈先生,您之前投的广告,我们准备今晚八点播,一共三十秒,您听听样音吗?”
“不用了。”他说,“播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