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没落定,第一波人已经挤到了观景区边缘。
陈默还站在瞭望台上,背对着人群,手指刚从虎口茧子上滑下来,就听见身后“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是手机拍照的声音。他没回头,只听见小孩尖叫、老人倒吸冷气、年轻人语无伦次地直播:“家人们!真·恐龙现场!不是模型!它刚才跳起来三米高!”
他皱了下眉,抬手摸了摸左眉骨上的疤。阳光太亮,照得围栏铁丝反光刺眼。他知道,这事儿压不住了。
转身走下瞭望台时,顺手从腰间钥匙串上解下对讲机,按了下通话键:“监控室,调C区鸡舍外围画面。”
“收到。”里面传来值班员结巴的声音,“鸡……鸡群在跑圈,情绪平稳,体温正常。”
“D区兔栏呢?”
“两只进化兔在扒土,没异常。”
“羊圈、牛棚都看一遍,重点盯呼吸频率和瞳孔反应。”
“好……好的。”
他把对讲机别回腰上,脚步加快。刚走到主通道,迎面冲来一群游客,举着手机往前挤,差点撞翻路边的警示牌。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直接趴在围栏上,伸手去够三米外那只驰龙类生物的尾巴:“哎!哥们儿!来拍个合照!”
那家伙尾巴一甩,带起一阵风,花衬衫被掀了个趔趄,屁股蹾在地上。
陈默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人从围栏边拽开:“退后,三米内禁止靠近。”
“你谁啊?”花衬衫不服气,“我又没碰它!”
“我是这儿管事的。”陈默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再靠前,我不保证它会不会把你当猎物。”
花衬衫愣住,旁边有人小声说:“听说昨晚这鸡还是芦花鸡,今早一睁眼变恐龙了,能飞能跳,你说它有没有野性?”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陈默没再多说,掏出对讲机:“王二狗,带上工具包,来鸡舍东侧围栏。”
不到两分钟,王二狗骑着辆破电动车“突突突”赶到,黄毛被风吹得乱翘,手里拎着扳手和一卷粗铁丝。他跳下车就问:“哥,哪儿坏了?”
“所有围栏接头处重新加固,换八号丝。”陈默指了指地上被撑断的铁丝网,“今天起,全场拉警戒线,挂‘禁止投喂’牌子。”
“明白!”王二狗撸起袖子就开始干,动作利索。路过的老头看他拧螺丝,嘀咕:“这不村里的混混吗?咋现在给人打工了?”
“人家现在是安保志愿者。”旁边老太太纠正,“红袖标都发了,正规的。”
陈默没听他们聊什么,径直走向监控屏。画面上,所有区域的动物都在活动,但节奏稳定,没有焦躁迹象。最大的那只驰龙正带着两个同伴绕场慢跑,像在巡逻。老山羊卧在树荫下,螺旋角泛着微光,鼻子时不时喷出一点白雾。小黄牛已经能稳稳站立,偶尔甩头晃动还未完全成型的骨脊。
他松了口气,但右手拇指又开始蹭虎口的老茧。
人越来越多。有开车来的,后备箱打开直接摆摊卖矿泉水和烤肠;有骑电驴的村民,拉着亲戚朋友来看热闹;还有扛着专业相机的年轻人,一边拍一边喊:“这构图绝了!我要发B站!”
他掏出手机,微信炸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朋友圈刷屏,全是养殖场的照片和视频,配文五花八门:“中国版侏罗纪公园实拍!”“退伍兵用神秘饲料养出史前军团!”“科学家速来!重大发现!”
他一条都没回,直接关了推送。
转身进了小卖部。
孙秀兰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见他进来立马站起身:“哎哟,大人物来了!”
“外面乱得很。”陈默拉开椅子坐下,“你这儿能写点东西不?硬纸板也行。”
“你要贴告示?早该贴了!”她麻利地翻出一块旧广告牌,又拿抹布擦了擦桌面,“拿笔,我写。”
陈默递过记号笔,她唰唰写下三行大字:
【今日可见生物:
1. 驰龙类(原芦花鸡)
2. 双足兔兽(原大白兔)
3. 螺旋角羊(原老山羊)
4. 初代牛形(原小黄牛)】
底下一行小字:请勿靠近围栏三米内,请勿投喂任何食物,禁止喧哗惊扰。
“贴门口。”陈默说。
“贴!我还多印几张,发给游客!”孙秀兰眼睛发亮,“这事儿我能帮上忙,比嚼舌根强多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出小卖部时,公告牌已经挂在门口,底下还加了张二维码。他扫了一下,跳转到一段语音播放界面,是他昨天录的三段导览:
“鸡舍这边,看到的是群体返祖个体,行动敏捷,但性情温和,别靠太近。”
“羊圈这只年龄最大,角会发光,是代谢产物,不危险。”
“牛棚还在发育期,别敲围栏吓它。”
简单,直接,没废话。
他把二维码做成立牌,插在入口处。刚插稳,就有游客围上来扫码听,听完还互相讨论:“原来不能喂啊,我还带了面包。”“难怪刚才那人扔火腿肠被保安拦了。”
说到保安,王二狗已经戴上了红袖标,正扯着嗓子喊:“往后退!别围一堆!想看去观景台!”
陈默走过去,低声说:“轮班制,两小时一换,我叫了五个村民待命。”
“成!”王二狗咧嘴一笑,“我爹今早还骂我瞎折腾,刚才路过看见我戴袖标,愣是没敢吱声。”
中午过后,人流量猛增。大巴车停在村口,一车一车往下带人。有旅行社临时改路线,导游拿着小旗子喊:“各位注意安全,前方是生态奇观区,严禁触碰围栏!”
陈默在各区域来回走,补水全靠军用水壶里一口一口抿。午饭是一碗泡面,蹲在石墩上吃完,连汤都没喝完就起身去查D区兔栏。
一只进化兔受惊了。
原因是个小孩翻过临时警戒线,拿着半根烤肠往里递,嘴里还喊“小兔子吃一口”。兔子原本在扒土,突然抬头,后腿发力一跃,撞在护栏上,发出“哐”一声巨响。
全场瞬间安静。
陈默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孩子拎出来交给家长,转头检查护栏。铁皮弯了,螺栓松了两颗。
“今天最后两批预约取消。”他对对讲机说,“暂停入场,优先检修。”
王二狗立刻响应,带着新来的村民志愿者开始加固。陈默亲自上手拧螺丝,手上使力时,右腿旧伤隐隐发酸——那是手雷炸的,阴雨天最明显,今天太阳毒,反倒不疼。
傍晚六点,第一批志愿者交接下班。孙秀兰收了公告牌准备回家,临走塞给他一瓶冰镇绿豆汤:“喝吧,别累趴下。”
“明天还得贴。”
“贴!我五点半就来!”
王二狗交班时满头大汗,红袖标歪了也没摘:“哥,我明早还来。”
陈默点点头:“回家洗个澡,睡踏实点。”
他自己没走。
回到主控台,调出夜间红外监控。屏幕上,所有生物已进入休息状态。驰龙蜷在角落,像三只巨型蜥蜴;老山羊侧卧,角光微弱;小黄牛站着打盹,呼吸均匀。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耳朵里还嗡嗡响,全是白天的喧闹声。有人喊他“老板”,有人叫他“专家”,还有人说“这地方该收门票了”。
他没理。
他知道这些人看到的是热闹,但他看到的是责任。这些生物不是展品,是活生生的生命,是他用军粮袋一点点唤醒的远古痕迹。它们信任他,所以他不能让场面失控。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微信弹窗。
一个陌生账号发来消息:“陈先生,我是周慧敏同事,想预约采访……”
他没回,直接锁屏。
窗外,养殖场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生命之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坐回椅子,右手再次摩挲虎口的老茧。
明天还会来更多人。
他得守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