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进了饲料调配区。军用水壶还摆在实验台正中央,壶身贴着那张写着“试用级-A”的标签,边角已经有点卷了。他没多看,直接拧开盖子,倒出半勺糊状饲料在搪瓷盘里,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焦香混着矿石味,底下那股火山岩的气息比昨晚更明显了。
他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大号塑料桶,把壶里剩下的“基底-A”全倒进去,再舀三瓢温热的井水顺着搅拌棒冲下去。水是刚打的,泛着淡淡荧光,温度正好三十七度上下。他拿木铲搅了十分钟,直到整桶料变成均匀的灰金色浓浆,表面浮起一层细密气泡。
这玩意儿不能再叫饲料了,得叫“进化引信”。
他拎起桶,往鸡舍走。路上经过兔栏、羊圈、牛棚,顺手在每个门口都停两秒,把桶倾斜,让浆液顺着导流槽灌进自动投喂器。五个区域,五次倾倒,动作干脆利落,没多说一个字。
回到主控区时,电子屏上的监控画面开始跳动。所有区域的动物都在围栏里躁动起来,鼻子贴地,耳朵竖得笔直,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陈默蹲在石墩上,右手拇指蹭过虎口的老茧,一下,又一下。他没急着去看结果,反而先低头啃了会儿指甲。指甲缝里还有昨夜调配方时沾的矿粉,咬一口,舌尖发涩。
他知道这一把押得有多重。
要是翻车,不止之前的努力白搭,连带着生命之树那边的能量波动都会受影响。可要是成了……那就不是一只鸡变始祖鸟的事了,是整个养殖场要往上蹿一个台阶。
他站起身,拍了拍迷彩裤上的灰,朝鸡舍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是铁丝网被撑断的声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像是谁在远处放鞭炮。他脚步没停,拐过墙角,一眼就看见三只体型修长的生物正在空地上跳跃奔跑。
它们原本是芦花鸡,现在完全变了样:羽毛退化成细密的金属光泽鳞片,脖颈拉长,后肢肌肉暴起,脚爪锐利如钩,每跳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三趾印。尾巴收束成鞭状,甩动时带出呼呼风声。最离谱的是,它们跑起来居然有种诡异的协调感,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在做战术机动。
陈默站在围栏外看了三分钟。三只家伙察觉到他,齐刷刷停下,转头盯过来。眼珠漆黑发亮,没有恐惧,也没有攻击性,就是单纯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下一步指令。
他没动,也没说话。
直到其中一只低头啄了啄地面残留的饲料残渣,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另外两只才重新跑动起来,绕着场地兜圈。
他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眉骨上的疤。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斜照进场区,落在那些鳞片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一闪一烁,像是有人往地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转身去了兔栏。
两只大白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头体长约八十公分的双足小兽,脑袋像兔子,但耳朵缩短,后腿极长,尾巴只剩一小截,通体覆盖浅灰色绒毛,眼瞳泛着金黄色。它们正用前爪扒拉着围栏门,试图往外挤。陈默伸手推了下门框,发现已经被顶得变形了。
他没修,只是记在心里:这批进化的体型增长超出预期,旧围栏得全面升级。
接着去羊圈。
老山羊的变化最吓人。它站在角落,肩背隆起一块明显的骨脊,头顶的角已经完成螺旋生长,一圈圈盘上去,像青铜器上的纹饰。脖子比原来粗了一圈,四蹄踩地时沉稳有力,呼吸之间鼻孔张合,喷出的气雾带着微弱的白光。它看到陈默,没像往常那样凑上来蹭裤腿,而是低吼了一声,声音浑厚,震得铁皮屋顶嗡嗡响。
陈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角根。温度比体温高不少,触感坚硬中带着弹性,像是活的玉石。
“你小子,以后别撞人。”他说了一句,顺手拍了下羊脖子。
老山羊晃了晃头,算是回应。
最后是牛棚。
那头小黄牛还在,但模样完全不同了。原本温顺的大眼睛变得锐利,脊背上的毛褪去一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隐约能看到肌肉纤维的走向。它趴在地上,四肢微微颤抖,像是正在经历某种内部重构。陈默靠近时,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明,没有痛苦迹象。
他蹲下检查地面粪便,干燥成块,表面结晶闪光——跟老山羊一样。
“代谢率提升,能量转化效率翻倍。”他低声念叨,“这回真踩对点了。”
他站起身,沿着围栏一路往瞭望台走。沿途所见,所有接受投喂的动物都在发生不同程度的返祖变化。六只鸭子进化成类似小型翼龙雏体的物种,翅膀虽不能飞,但能助跑滑翔十来米;猪圈里一头小花猪长出了原始野猪的獠牙和粗鬃,正用鼻子拱地翻土;就连角落里的几只家猫,也变得身形矫健,尾巴加长,瞳孔缩成竖线,蹲在房顶上冷冷扫视全场。
整个养殖场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夜之间从普通农庄变成了史前动物园。
他爬上瞭望台,靠在栏杆上往下看。阳光越发明亮,照在那些鳞甲、绒毛、骨角上,反射出奇异光芒。地面因为动物频繁跑动而微微震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矿石和生物体热的独特气味。
就在这时,第一波游客到了。
他们是附近村子早起遛弯的老人,带着孙子孙女来瞧新鲜。本来只想看看网上传的“会唱歌的鸡”,结果刚进观景区,就被迎面冲出来的一群驰龙类生物吓得原地蹦高。
“哎哟我天!”一个老大爷差点坐地上,“那……那是恐龙?”
“活的!会跑!”小孩举着手机狂拍,“爸快来看!真的恐龙!”
另一个老太太拽着孙女往后退:“别靠太近啊!咬人不?”
没人回答她。因为谁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些“恐龙”根本不理人。三只驰龙类生物在空地上来回穿梭,偶尔跃起半米高,落地轻巧得像踩棉花。它们对游客毫无兴趣,只专注于自己的奔跑节奏,甚至还会互相配合做小范围包抄演练。
“这不是宠物,这是军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喃喃道。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有骑电动车来的村民,有开车的城里家庭,还有扛着相机的自由摄影师。他们站在观景台边缘,嘴巴张得能塞鸡蛋,手机镜头咔咔响个不停。
“你们养殖场现在这么猛?”有人冲陈默喊,“这真是鸡变的?”
陈默没应声。他靠着木桩站着,背对人群,目光始终落在场中。一只进化鸭展开翅膀从坡上滑下来,掠过水面时激起一串水花;老山羊慢悠悠踱步到树荫下趴下,螺旋角在阳光下闪着青铜色的光;小黄牛终于站起来了,虽然还有点晃,但四蹄扎地,姿态稳当。
他缓缓抬起右手,再次摩挲虎口的老茧。这一次,动作轻了些,像是在安抚自己。
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也就一毫米的弧度,转瞬即逝。
但他心里清楚:成了。
不是一只两只,也不是某个特例。是整批动物,在统一配方下,完成了稳定、可控、可复制的群体性返祖进化。没有死亡,没有失控,没有攻击行为。它们变了,但依旧听从本能里的那份安定。
他听见身后游客的惊叹声一波接一波。
“快看那只羊!角会发光!”
“那个是不是要飞起来了?”
“我要发朋友圈!标题就写‘中国版侏罗纪公园’!”
有人开始录像直播,镜头扫过驰龙奔跑的身影,配上激动到破音的解说:“家人们!你们敢信吗?就在咱们省!一个退伍兵养的鸡,吃顿饭变成恐龙!这不是特效!是真人真事!”
陈默没阻止。也没解释。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像一棵扎根多年的树,终于看见自己的枝叶触到了天空。
阳光洒满全场,照得围栏上的铁丝都反着光。远处传来一声清鸣,是那只最大的驰龙仰头发出的叫声,短促,有力,带着远古气息。
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掌声、欢呼、尖叫炸开。
陈默依旧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很长,很实,牢牢钉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生命之树的方向。
树叶轻轻晃了晃,像是回应。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
但这一步,他已经稳稳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