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底刚触到地面,那股从地脉深处涌上来的震颤感还没完全散去。他站着没动,双臂还张着,像刚从一场大梦里被硬生生拽回来。眼皮底下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觉到光——不是太阳那种亮堂堂的光,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微芒,顺着血脉往指尖跑。
他眨了眨眼,终于睁开了。
养殖场还是老样子:鸡舍顶棚被昨夜的风掀了一角,几片铁皮耷拉着;猛犸象幼崽刚才趴过的地方留下一圈压扁的草印;生命之树静静立在中央,叶片泛着淡淡的金边,像是谁给它刷了层薄漆。空气里有土腥味,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好像大地刚睡醒,呼出的第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空着,钥匙串还在腰间晃荡,铜环相撞,叮当响了一声。右手原先攥着军粮袋的位置,布料已经没了,融进时间裂隙里去了。可掌心却留着一道压痕,四四方方的,跟袋子形状一模一样。他用拇指蹭了蹭,粗糙的皮肤刮过纹路,有点痒。
他知道,那东西虽然不在了,但它的“味儿”还在他手上。
他转身就往西边走。
实验棚是去年拿废弃鸡舍改的,墙角还贴着褪色的防疫通知单,门框歪得厉害,得踹一脚才能关严实。屋里摆着一张瘸腿桌子,一台电子秤电池盖都掉了,靠胶带缠着撑到现在。三排玻璃罐并列摆在台面上,标签是他自己写的:一号配比、二号配比、三号配比,字歪得像蚯蚓爬。
他拧开煤油灯,火苗“啪”地跳起来,照得墙上影子一晃。
坐下前,他顺手摸了摸虎口的老茧。这动作他习惯了,一琢磨事就来一下,磨得皮肤发红也不觉得疼。他盯着那几个罐子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最左边那个打开,捏出一小撮灰绿色粉末——是军粮袋最后剩下的底料,不多,也就够喂一只鸡。
他没急着加进去,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以前没这么干过。以前只管撒、看效果、记结果。但现在不一样了。刚才那一趟穿了时间裂缝,身体像是被重新校准过,耳朵听得更清,眼睛看得更透,连嗅觉都变得贼灵敏。这一小撮粉,不光有谷物焦香,还有点铁锈味,底下甚至还藏着一丝……火山岩烧过的气息。
他眯起眼。
把这点粉倒进一号罐,轻轻搅匀。然后从角落拎出个饲料桶,舀了半勺玉米面,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包矿石粉——那是他早些时候从裂隙闭合后渗出的金色泥土里提炼出来的,成分不明,标签上写着“未知源-1”。
比例不对。按以往经验,这组合狗都不吃。
但他现在不信老规矩了。
他调完一份,倒在搪瓷盘里,端出去。
圈里的老山羊正卧着反刍,见他来了,耳朵抖了抖,鼻子抽抽。这家伙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平时只肯啃软料。今天却凑上来,低头闻了闻,竟一口吞了下去。
陈默蹲下来看它眼睛。
瞳孔有点胀,虹膜边缘泛出浅青色,不像生病,倒像是……兴奋?
他掏出本破笔记本,撕下半页烟盒纸,在背面写:“进食正常,无拒食反应,瞳色微变。”字太急,钢笔划破纸。
第二天早上他又来,发现这羊站姿变了,脖子拉长半寸,角根处多了圈螺旋纹,摸上去硬得像青铜器。体温高了0.3度,粪便干燥成块,表面结晶闪光。
他愣住。
立马回屋,翻出前三天的所有记录。一号罐那天用了双倍矿粉、多加了三成玉米,湿度正好赶上雨后,棚内水汽重。其他组没这条件,也没这反应。
他盯着数据看了一宿。
第三天,他动手调整新配方。玉米粉加量,矿粉翻倍,再掺入微量“未知源-1”,搅拌时加了点井水——就是母亲当初倒过军粮的那口井,水现在自带荧光,喝一口提神醒脑。
这次他做了五份样本,分别标记A到E,每份差5%的配比梯度。
喂下去,四只鸡当场甩头不吃,只有E组那只芦花鸡啄了几口。两小时后,它羽毛开始发亮,尾羽拉长,脚爪变锐利,站在栏杆上打鸣时,声音竟带出点远古鸟类的颤音。
陈默心跳快了一拍。
继续试。
第四天,他试着把E组配方减碳水、增纤维,加入一点晒干的蕨类植物粉(是从后山岩穴附近采的)。这次连芦花鸡都不吃了。
第五天,恢复E组原方,但把拌料水换成温热的井水。一群鸡围上来抢食,吃完后集体躁动,翅膀扑腾,有两只甚至短距离离地滑行了半米。
他咬牙记下:“温度影响活性释放,37℃以上触发率提升。”
第六天,他把E组配方固化,单独分装,连续三天投喂同一批动物。结果出来了:三只鸡完成初级返祖,体型缩小,喙部尖锐化,具备始祖鸟雏形特征;一头小猪耳廓延长,脊背绒毛变粗,接近原始野猪状态。
成功了。
但他不满意。
种类太少,效率太低,还得依赖特定个体体质。他想要的是普适性更强、稳定性更高的基底配方。
第七天夜里,他熬到凌晨两点,脑子发木,手一抖,把整包矿粉倒进了正在搅拌的饲料桶里。玉米粉也多加了一倍,等他反应过来,混合物已经成了糊状,黏糊糊挂在铲子上。
“完犊子了。”他嘟囔一句,心想这顿料只能倒了。
可转念一想,反正都错了,不如看看错到什么程度。
他盛了一盘,端去给那头老山羊。
羊闻了闻,居然又吃了。
他屏住呼吸守在旁边。
一个小时过去,羊没拉肚子,也没抽搐。反而精神越来越好,站起身走了两圈,脖子越伸越直,肩胛骨轻微隆起,头顶的角开始旋转生长,一圈又一圈,像螺钉钻进骨头。
陈默立刻隔离它,拿来手电筒照眼瞳,测体温,听心跳。一切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只是代谢速率提升了将近四成。
他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失误,是突破。
高碳水+高矿物质+特定湿度+陈默亲手调配——这个组合,在某种临界点上激活了沉睡路径。而那点来自裂隙土壤的“未知源-1”,就像火柴头上的磷,轻轻一擦,就能点着。
他冲回实验棚,翻出所有数据,对照着重新建模。
凌晨四点,新配方成型。
他命名为“基底-A”:以玉米为主能源,矿粉为催化核心,“未知源-1”为引信,辅以井水加热至体温状态进行活化。整个流程不需要精密仪器,只要有人操作、有料、有水就行。
他用军用水壶装了一壶成品,贴上标签:“试用级-A”。
壶放桌上,正中央,谁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窗外天还没亮,黑得扎实。煤油灯芯烧到了头,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忽明忽暗。他坐在凳子上,没脱迷彩裤,也没解钥匙串,就这么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全是画面:鸡飞起来的样子,羊角转圈的声音,还有那股从地底冒出来的温热气流。
他知道,明天一早,就要用这个方子喂第一批动物。
不止鸡,还有鸭、鹅、兔子、小牛……全都要试试。
他不怕失败。他当过兵,知道打仗哪有一枪命中靶心的?都是先打一轮试探,再调准星。
现在,准星有了。
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虎口。茧子因为连日记录磨得发烫,碰着有点刺痛。他不在乎。
抬头看了眼生命之树的方向。
树叶静悄悄的,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等。等一声令下,等一口新风吹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锈铁皮。
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第一声鸡叫划破黑夜。
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军用水壶往台子中间推了推,确保不会被打翻。
然后他坐回去,继续盯着那壶料看,仿佛能透过塑料壳,看到里面每一粒颗粒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