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养殖场主楼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监控室角落的旧风扇吱呀转了半圈。陈默把背包甩在桌边,军粮袋蹭着金属桌腿发出沙沙声。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操作台前那盏绿罩子台灯,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左眉骨那道疤像一道压低的阴影。
他脱了胶鞋,盘腿坐上椅子,脚底贴着地砖蹭了两下——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进屋先稳住气。右手虎口习惯性摩挲了一下,然后点开“陈氏锁”后台界面。系统运行正常,权限日志跳动着十几条记录,最后一条是林小满三小时前登录查看防火墙状态,ID尾号773,备注名写着“农大实习生”。
陈默嘴角扯了下,没说话,顺手给她账户加了个二级警报推送权限。
他刚端起保温杯喝热水,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不起眼的黄标提示:【异常访问尝试,来源IP经三次跳转,已拦截】。这种事最近多了,发布会一结束,国内外盯上这技术的人就没断过。他放下杯子,手指在键盘敲了两下,调出追踪路径图。红点一路从东南亚绕到东欧,最后停在一个叫“深蓝”的匿名节点上。
“还挺有耐心。”他低声说,把水杯放在一边,没再管。
接下来两个小时,监控画面安静得能听见机箱散热扇的嗡鸣。陈默靠在椅背上打盹,迷糊间感觉脚边有动静。低头一看,那只青铜羽色的公鸡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监控室,正用喙一下一下啄地面,节奏很怪,三短两长,接着一顿,又重复。
他睁开眼,没动。
鸡又啄了七轮,忽然抬头看他,脖子羽毛炸了半秒,随即收拢。
陈默默默打开后台日志刷新频率,把延迟从十秒调成实时。下一瞬,警报条纹悄无声息地爬上屏幕左侧——不是红色弹窗,而是一道缓慢爬升的灰线,像呼吸波形一样平稳上升。防火墙被穿透了第一层,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加密协议开始抖动,数据包传输进度条从0%开始爬升。
“下了这么久饵,总算咬了。”他轻声说。
他没阻拦,也没启动反制程序,就盯着进度条走。98%、99%,最后一格填满时,整个系统仿佛静了一帧。他知道,对方已经把核心数据库打包完毕,正在上传至境外服务器。
也就是这一刻,他伸手按下了桌角那个被磨掉漆的红色按钮。
刹那间,全球十七个国家、二十三台联网终端同时黑屏。一秒后,高清视频自动全屏播放——画面里是养殖场中央空地,数百只进化鸡整齐列队,羽毛泛着金属光泽。随着一声高亢啼鸣,所有鸡同步仰头,音波交织成一段结构诡异的电子旋律,节奏精准得不像自然发声。
更诡异的是,这段视频自带嵌入式脚本。所有设备的麦克风被强制激活,开始循环外放鸡群合唱,音量无法调节,关闭页面无效,重启系统后仍自动播放。部分黑客试图拔掉网线,却发现音频仍在持续输出,仿佛声音是从主机内部生长出来的。
陈默盯着屏幕上反向追踪的绿点,一条条连线从世界各地汇聚回国内某云服务中继站。他喝了口凉透的水,咳嗽两声,然后吹起口哨。
口哨声和视频里的鸡鸣节奏完全一致。
监控画面对切到养殖场夜景:月光照在空地上,那些鸡原本散在各处觅食,听到口哨后齐刷刷抬头,目光精准投向主楼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没有一只乱动,也没有一声杂音,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指令。
他放下水杯,点开另一组日志面板。系统显示,过去十分钟内,已有十九台入侵终端反向上传本地文件至一个名为“CHICKEN_ARCHIVES”的匿名数据库。传上去的不只是文档,还有加密硬盘密钥、私人聊天记录、甚至某位黑客藏在隐藏分区里的未发表论文。
“欢迎来到自然防火墙。”他念出屏幕上自动生成的文本,那是由鸡群声波解码出的一行字,此刻正以弹幕形式飘过全球两千多个被控屏幕。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怀表还在。指尖触到布料时顿了顿,又收回来,继续盯着追踪轨迹。其中一条线停在北欧某国,IP归属是一家科技公司测试实验室。那人似乎发现了异常,疯狂敲击键盘,但摄像头突然自动开启,镜头里照出他满脸惊恐的脸——他的机械键盘正在自己打字,一行行代码跳出,内容是:“我自愿加入鸡神教,每日早课为家禽献唱。”
陈默看得差点呛住,咳了一声,赶紧把这帧截图存进“黑历史”文件夹。
其他几条线陆续中断,显然是拔电源跑路了。只剩最后一条还连着,位置在南美,延迟很高,但连接稳定。他眯眼看了会儿,发现对方非但没断开,反而开始尝试解析那段鸡鸣音频的频谱结构。
“有点意思。”他说,“还敢研究?”
他重新打开预设协议菜单,在“反击模式”下拉选项里勾选了“方言教学包”,确认发送。
五分钟后,南美那台设备的扬声器突然传出一段带着浓重川味的母鸡咯咯叫,紧接着是公鸡用秦腔吼《三十里铺》,音调荒诞得像是某种生物诅咒。监控显示,该终端用户心率飙升至142,三分钟后手动砸了主机。
至此,全部连接断开。
陈默伸个懒腰,脊椎咔咔响了两声。他关掉追踪界面,回到主系统,发现“陈氏锁”日志底部多了一行新记录:
【防御协议Ch-09触发成功|反击载荷:声纹病毒V3.2|反向数据回收:19台终端|附加效果:6人申请心理干预,2人提交辞职信(内容涉及“动物通灵”),1人报警称家中电器被鸡附体】
他看完,把这条日志转发到个人邮箱,备注写的是:“今晚鸡群表现良好,加一顿碎玉米。”
做完这些,他才终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夜风灌进来,带着草场和泥土的味道。楼下空地上,那群鸡已经散开,有的在扒土,有的低头啄食看不见的东西,那只青铜羽色的公鸡站在石墩上,单腿独立,像在站岗。
他望着它们,没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窗框,敲出刚才口哨的节奏。
鸡群毫无反应。
但他知道它们听见了。
他转身回桌前,坐下,左手搭在键盘边缘,指尖无意识跟着某种节拍轻点桌面。右手再次摩挲虎口的老茧,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屏幕还亮着,主界面恢复平静,只有系统时钟在走:23:17。
下一秒,日志区突然跳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未知信号回流|来源:已注销卫星频段|编码格式:类摩斯音频|内容片段:…—… …—… ——— 】
陈默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串信号断续跳动了几秒,翻译过来是三个字母:SOS。
他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靠回椅背,吹起了新的口哨。
这一次,楼下的鸡没有抬头。
但仓库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扑翅声。
一只翼龙幼崽从棚顶跃下,滑翔至监控室外墙檐,蹲伏不动,眼睛在夜里泛着幽蓝的光。
陈默的保温杯底还剩一口水。
他没喝,而是把它倒扣在桌面上。
水渍在灯光下慢慢扩散,形状像个箭头。
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