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区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钱多多还举着那支金丝眼镜——平光镜片早被收走了,现在手里只剩个空架子。他对着墙角比划了一下,假装在写标题:“震惊!桃花村神树竟是外星生物?村民集体变异!”念完自己先笑出声,又猛地刹住。
这牢房不大,六张床,八个人。他睡上铺,因为进来的第一天就放出话:“我可是操控过千万流量的人,你们谁敢惹我,我出去第一篇稿子就写《看守所惊现人肉叉烧包》。”底下几个蹲过两三次的老油条还真信了,主动把靠窗下铺让了出来。
可没网,没电脑,连报纸都一周才发一次,还是县里那种印错别字的内部简报。他教人写黑稿,全靠嘴说。
“爆款标题有三招,”他盘腿坐在床上,手指蘸着水在床板上画,“第一,数字要吓人。‘一万只返祖鸡围攻县城’比‘一群鸡乱跑’强十倍。第二,身份要对立。说什么‘退伍兵造假骗补助’,一听就有火药味。第三嘛——”
“第三是不是得编点内幕?”底下光头接话,是去年搞保健品传销进来的,叫老四。
“对喽!”钱多多一拍大腿,“就说他背后有境外势力支持,资金流向不明,再配几张模糊照片,越看越像那么回事。”
众人点头如捣蒜。自从上个月“变异生物伤人”话题阅读量破亿,他们这群人就觉得钱多多真是个人物。虽然现在身陷囹圄,但嘴皮子一动,照样能搅动风云。
“那……现在还能不能炒一波?”另一个瘦子问,“听说那棵树一晚上长出来,泉水能让庄稼一夜成熟,网上都传疯了。”
钱多多冷笑:“正能量的东西最好办,反转就行。今天吹上天,明天我就扒底裤。编个‘辐射致畸’,再找两个演员装村民后代表态,说孩子长了三条胳膊,老婆半夜梦游往井里倒农药——”
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钥匙响。
管教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多多身上。“你,下来。”
钱多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慢悠悠爬下床,接过那张纸。打印的,抬头是“企业破产清算公告”,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周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他的呼吸停了半秒。
手指不自觉地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好像换个角度看就能变出不同的结果来。
不可能。
周振东有钱有路子,上面有人,怎么可能说倒就倒?前两天还有人说他在省城活动,准备重新注册公司,换个马甲继续干。他还琢磨着,等风头过了,自己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周家,接活儿,重操旧业。
可这张纸不会撒谎。
他猛地抬头看向管教:“这是假的吧?你们从哪儿弄来的?是不是搞错了名字?”
管教面无表情:“法院文书,系统推送,全县联网公示。你自己看清楚。”
说完转身就走,铁门“砰”地关上。
牢房里静了几秒。
老四小心翼翼问:“咋了?是不是……周总那边……”
钱多多没理他。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突然咧嘴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哈!哈!哈哈哈!倒了?全完了?那些人呢?那些打点关系的钱呢?那些删帖的队伍呢?那些买通记者的合同呢?全他妈喂狗了?”
他一把将纸揉成团,狠狠砸向墙壁。
然后贴着铁门,双手扒着栏杆,冲外面嘶吼:“让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现在就要写稿子!我要写十万加爆文!我要全网推送《桃花村欢迎你》!”
声音尖利,带着破音。
屋里人都愣住了。
老四缩了缩脖子:“钱哥,你……不是一直黑那个陈默吗?怎么现在要给他唱赞歌?”
“你懂个屁!”钱多多回头瞪眼,“以前黑他是稳赚不赔,踩一脚就有钱拿。现在呢?人家树都长到天上去,泉眼冒出来的水能让玉米一夜抽穗!你还敢黑?谁信?谁敢转?你一发,评论区立马被人用事实打脸,账号直接封掉!”
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直跳:“现在只有顺着捧才有活路!我要写‘平凡英雄扎根乡土’,写‘远古生命回归人间’,写‘一口泉水唤醒千年农耕文明’!标题我都想好了——《一棵树,一座村,一个时代的开始》!这热度,蹭都蹭不完!”
屋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老四小声嘀咕:“那你……现在在牢里,怎么发?”
钱多多一怔。
是啊。
他在牢里。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支笔都要申请才能用。
他写的稿子,没人看得见。
他捧的热度,烧不到外面。
他站在铁门前,手还抓着栏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神空了。
那天晚上,广播响了。
看守所的喇叭平时只用来通知放风、点名、吃饭。突然响起音乐,所有人都愣住。
前奏轻快,笛子搭着二胡,节奏明明白白。
“山也青呀水也亮,远古宝贝家里养~
鸡会飞来牛带象,娃娃看了不想上学堂~”
是《桃花村欢迎你》。
全县最近最火的歌。原本是乡文化站瞎编的宣传曲,结果被游客录下来传上网,配上进化鸡跳舞的视频,三天播放破五亿。
牢房里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抠指甲,有人假装睡觉,有人望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第一个动作出现。
是老四。
他突然站起来,肩膀一耸一耸,脑袋左右晃,屁股还扭了两下,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公鸡。
“你干嘛呢?”旁边人推他。
“没干嘛。”老四嘿嘿一笑,“就是……这歌太洗脑了。我妹在家天天放,我都背下来了。”
说着,他又抖了两下肩。
然后第二个站起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学猛犸象甩鼻子,弯腰撅屁股;有人模仿翼龙展翅,双臂张开转圈;还有人蹲在地上,嘴里“咕咕咕”叫,演被催熟的玉米苗往上蹿。
动作滑稽,节奏却奇异地合上了拍子。
一群人挤在监舍中央,歪歪扭扭地跳,越跳越起劲,到最后几乎成了集体蹦迪。
钱多多坐在角落,靠着墙,没动。
他看着这群人笑,看着他们跳,看着他们脸上久违的轻松,像是忘了这里是囚笼。
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副没了镜片的金丝眼镜,随着音乐轻轻敲打膝盖。
一下,两下。
节拍对上了。
音乐放到副歌第二次重复时,突然停了。
喇叭“滋啦”一声,恢复安静。
跳舞的人陆续停下,喘着气,互相看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各自回床铺躺下。
灯熄了。
钱多多还坐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那副空框眼镜泛着冷光。
他忽然低声哼了一句:“山也青呀水也亮……”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但他没再往下唱。
第二天早上点名时,管教发现墙上多了些东西。
靠近钱多多床位的墙面,有用饭粒粘出来的字迹:
“征稿启事:诚招民间写手,撰写正能量乡村题材稿件,要求情感真挚,拒绝虚假夸大。一经采用,出狱后优先录用。”
下面还画了个笑脸,用黑炭涂的,歪歪扭扭。
管教皱眉看了一会儿,没擦,也没上报。
到了中午,有人发现隔壁监室也开始跳那套“进化鸡舞”。
据说是因为昨晚广播不仅放了这首歌,之后还循环播报了一条通知:“根据上级安排,本周文娱活动主题为‘学习先进事迹,共建和谐监区’,鼓励各监室组织相关文艺创作。”
没人知道是谁下的指令。
但从此以后,每晚七点,广播准时响起。
“山也青呀水也亮,远古宝贝家里养~”
钱多多依旧不跳。
但他开始每天用饭粒写字。
第一天写:“标题建议:《从谣言制造者到真相追随者》。”
第二天写:“大纲构思:以自述体揭露网络黑产内幕。”
第三天写:“关键词:觉醒、救赎、桃花村的光。”
他不再提周振东,也不再说陈默半个坏字。
有一次,老四问他:“钱哥,你真打算出去后给那村子写稿?”
他低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我不写谁写?我最了解黑的那套玩法。现在,得用同样的力气,去造点真的东西。”
老四没接话。
他知道,钱多多变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眼神变了。
以前看人,像在评估能不能拿来当素材写黑稿;现在看人,像是在想该怎么讲好一个故事。
当晚广播再次响起。
钱多多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上,随着旋律轻轻打着节拍。
这一次,他的手指动得格外认真,像在记录什么重要的东西。
墙上的饭粒字迹已被清理,但新的又在酝酿。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翻篇,也不知道陈默正站在新长出的生命之树下,凝视着树根涌出的泉水。
他只知道,在这个四面高墙的地方,有一首歌,能把人从泥里拉出来。
哪怕只是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