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扫过养殖场铁门时,陈默还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攥着那件枣红色毛衣。母亲坐在旁边,没说话,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像是怕碰坏了什么。车子停稳,他先下车,伸手扶她。夜风一吹,人清醒了些。
养殖场的灯还亮着,几只进化鸡蹲在围栏顶上打盹,看见他回来,扑棱一下翅膀,歪头瞅他。翼龙在棚里趴着,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又懒洋洋地把脑袋搁回爪子上。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只是空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雨前土腥味,又像烧完纸钱后的灰烬气。
他送母亲回屋,看着她躺下盖好被子,才转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静得很。他站在中央空地上,掏出裤兜里的军粮袋。袋子已经瘪了,边角磨得发白,底部只剩一小撮粉末。这是最后一包了。五年来喂鸡、喂牛、喂兔子,全靠它。炸伤腿那年他在部队仓库翻到这玩意儿,以为是普通特供口粮,结果第一把撒进鸡圈,第二天就看见一只始祖鸟在啄虫。
他蹲下来,用指甲抠开缝线,把剩下的粮食倒进掌心。颗粒很细,泛着淡淡的铁锈红,在月光下看不出光,但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微微发烫。
“爸……”他低声说,“妈……”
声音卡了一下,没继续。他知道他们在听。一个躺在屋里织毛衣,一个埋在这片地下三十年没露脸。他不是信鬼神的人,可这一刻,他得说点什么。
他用随身小刀在脚前挖了个坑,不大,刚好能容下一捧粮。土松软,带着潮气。他把粮食放进去,慢慢覆上土,用手压实。
“我信了。”他说。
不是信运气,不是信巧合。他是陈远山的儿子,是那个宁可毁掉数据也不让技术变成武器的男人的种。他做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养鸡养猪那么简单。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起身。军人的直觉让他屏住呼吸,耳朵竖着听动静。三秒后,又是一震,比刚才重,像是有东西从地底往上顶。
“来了?”他喃喃了一句。
裂缝从埋粮点开始蔓延,蛛网状散开,不深,但走得快。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臂挡了下眼睛。一道绿光猛地从裂缝中冲出,直插夜空,像探照灯似的晃了一下全场。
紧接着,树干破土。
不是一寸寸长,是直接拔高。粗壮的主干“砰”地一声顶开泥土,裹着碎石和断根往上蹿,转眼就过了屋顶高度。枝条像鞭子一样甩出去,横扫整个养殖场,碰到围栏也不停,直接穿过去,继续伸展。
陈默站稳脚跟,仰头看。
树冠越扩越大,叶片一片接一片展开,绿得发亮,边缘泛着玉质的光。整棵树长得太快,反而让人觉得安静——没有噼啪作响的木裂声,也没有狂风呼啸,只有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频率刚好处在耳膜能感知的边缘。
几秒钟后,一切停止。
巨树矗立在养殖场正中央,根系盘踞成丘,枝干覆盖全场,连最远的羊圈都被纳入阴影之下。空气里全是草木清香,闻一口,喉咙都舒服。
他放下手,眯着眼打量这玩意儿。
“你倒是会挑地方扎根。”他嘀咕,“正好压我规划的新鸡舍图纸上。”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没恼意。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树干。表皮不粗糙,也不光滑,触感像老牛皮,温温的,还有脉搏似的跳动。
抬头看,枝条上挂着东西。
一个个卵囊,半透明,拳头大小,悬在细藤上随风轻晃。他走近一根低矮的枝条,看清其中一个——里面蜷着个小东西,尖嘴,短翅,背上有点点骨节凸起,明显是还没出壳的始祖鸟类。
再往旁边看,另一个卵囊里是四足兽形,尾巴长,头骨宽,像极了他那只猛犸象幼崽小时候的模样。
“这是……后代?”他愣了。
不是克隆,也不是复制。这些卵囊像是自然生成的,每一枚都带着微弱的生命波动。他伸手轻碰一枚,指尖传来轻微的搏动感,像在回应他。
他收回手,没再多碰。
树根那边传来水声。
不是哗啦啦那种,是汩汩的、持续不断的涌流。他走过去,看见清泉正从主根缝隙里往外冒,汇成一条小溪,顺着坡度往试验田方向流。
他蹲下,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
凉,甜,咽下去后胃里暖乎乎的,像是喝了一口热姜汤。他多喝了两口,站起来走向最近的一块玉米地。
地里原本种的是春播试验种,按理还得一个月才抽穗。他蹲下,把泉水浇在几株苗根部。水渗进去不到十秒,叶子就开始抖,接着往上拔,一厘米一厘米地长,茎秆变粗,顶端迅速结出穗苞。
他盯着看了三分钟,那几株玉米已经齐腰高,穗头沉甸甸地往下垂,表皮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是镀了层晨曦。
“真熟了?”他伸手摘下一穗,剥开外叶,籽粒饱满金黄,咬一口,香甜得不像话,嚼完嘴里还有股回甘。
他站在地头,把玉米棒子拿在手里翻来去看。
“这不是肥料,也不是激素。”他自言自语,“这是……改命。”
天快亮时,村里有人起早喂猪。
路过养殖场外墙,一眼看见里面的树,当场愣住。再一看试验田,差点把手里的潲水桶扔了。
“哎哟我……老陈家的地,一夜之间收成了?”
那人没敢进,转身就往回跑。五分钟后,三个村民扛着锄头站在墙外张望。十分钟,来了七八个。二十分钟,人挤人围满一圈。
谁也不敢动。
树太大,太怪,泉眼还在冒水,田里作物金灿灿的,看着就不像凡间东西。有人想摘果子,伸出手又缩回来,怕遭报应。
直到一个老头拄拐过来,弯腰舀了碗泉水喝下,咂咂嘴:“不毒,甜。”
然后他摘了根黄瓜啃了两口,咽下去,拍拍肚子:“力气回来了。”
人群这才活了。
有人提桶来接水,有人割草垫路怕踩坏新泥,更多人围着试验田拍照录像。消息像野火,半小时传遍全村。
“陈默家的水能催熟庄稼!”
“结的果子带金光!”
“喝了浑身舒坦!”
孙秀兰的小卖部电话被打爆,她一边接一边喊:“别问我啊!我又没偷喝!等老娘去要点回来再说!”
陈默没管外面热闹。
他回到树下,手里拎了个空塑料桶,那是刚才用来运水的。现在桶空了,垂在身侧。他站着不动,背对着初升的太阳,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巨树盘错的根上。
树上的卵囊静静悬挂,泉水持续流淌,浇过的地方,新一批作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
他抬头看天。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脸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笑。就是站着,像一棵树那样站着。
养殖场的灯熄了。
清晨的风吹过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