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信号还在跳动，摄像机镜头还对着那颗由生命亲手摆出的心形队列。陈默站在中央，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掀动他洗得发白的迷彩裤角。他的影子落在心形正中，像一根钉进土地的桩。
可就在这时，养殖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不是小卖部送玉米面的三轮车，也不是村民来看热闹的电动车。是军用越野车，哑光黑，四个，一字排开停在铁门外。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作训服的人，动作整齐，迅速在门口站定，不说话，也不靠近。
周慧敏愣住了，麦克风还举着，话没说完卡在喉咙里。摄影师下意识把镜头切过去，画面里出现一个肩扛三星的将军，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提公文包的军官。
陈默没动。他知道这人是谁——上回带着越野车队来，看过翼龙翅膀上的烙印，留下一张照片就走的那位。
将军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敬了个礼。陈默也抬起右手，回礼，动作标准得像是昨天才退伍。
“发布会半小时后开始。”将军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住场，“你和你母亲，必须到场。”
陈默皱眉：“什么发布会？”
“国家层面的。”将军看了眼直播车，“现在全球都在看你们这儿，不能再拖了。有些事，得说清楚。”
陈默没吭声。他回头看了眼猛犸象幼崽，它正用鼻子轻轻蹭一只小鸡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史前巨兽。鸡群安静地站着，心形没散。
“我能不去吗？”他问。
“不能。”将军语气没变，“你不去，别人会说你是心虚。你去了，真相才能落地。”
陈默沉默了几秒，转头对周慧敏说：“关掉直播。”
“啊？”周慧敏反应过来，“可现在有……”
“关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没人敢再问。
周慧敏咬了下嘴唇，挥手示意摄影师收设备。卫星车顶的信号灯闪了两下，熄灭了。弹幕最后一条停留在【他们要干嘛？】，没人回答。
陈默转身往屋里走。路过水槽时顺手拎起桶，给翼龙添了半桶水，敲了下桶沿——那是喂食结束的暗号。翼龙低鸣一声，翅膀收拢，蹲了下来。他知道主人要走，不闹。
屋里，母亲坐在床边织毛衣，手指慢，但没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笑了笑：“外面那么多人，怎么了？”
“军上来人了。”陈默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要我们去一趟发布会。”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毛线针停在半空。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织，一针一针，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织进去。
陈默看着她手上的动作。这件毛衣她织了快两个月，袖子还没收口。他记得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坐着，一边织一边等天亮。那时候家里穷，烧得起煤炉，点不起电灯，她就在蜡烛光下织，一针一线，织到手指发麻。
“妈，”他低声说，“我有点怕。”
母亲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粗糙，有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茧。“怕什么？你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些活物，就够了。”
陈默没再说话。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干净衣服，换下沾泥的迷彩裤，套上那件唯一像样的夹克。母亲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塞进他口袋：“带着吧，万一冷。”
半小时后，他们坐在新闻发布厅后排。厅内灯光打得很亮，正前方是深蓝色背景板，上面印着国徽和一行字：“关于‘生物返祖计划’的官方说明会”。记者坐满了前三排，摄像机架成一片森林。
将军走上台，全场安静。
“各位。”他开口，声音沉稳，“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回应近期社会广泛关注的‘桃花村养殖场异常生物现象’。”
台下立刻有人举手提问：“请问，陈默是否涉嫌非法基因实验？他是否有科研资质？”
将军没直接回答。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举起，面对镜头。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旧式白大褂，站在实验室中央，身后是一排透明孵化舱，里面隐约能看到未成形的恐龙胚胎。男人面容清瘦，眼神坚定，右手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朝外，时间停在2:17。
陈默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张脸——和他自己，和父亲留下的退伍照，和地下通道里那张七人合影上的年轻人，几乎一模一样。
“这位，”将军的声音低沉下来，“是三十年前‘生物返祖计划’的首席科学家，陈远山同志。”
厅内瞬间安静。
“他是我国最早发现地脉能量与基因激活关联的学者，也是第一个提出‘非侵入式生物唤醒理论’的人。当年，项目因技术条件不足、伦理争议巨大，被高层叫停。但他拒绝将技术武器化，主动销毁核心数据，带着家人隐姓埋名，回到老家务农。”
陈默的手攥紧了座椅扶手。他想起母亲曾半夜咳醒，靠在床头低声说：“你爸那辈……本不该是种地的人。”当时他以为是病话，现在才知道，那是藏了一辈子的实话。
“陈默同志并不知情。”将军继续说，“他继承的，只是一个荒废的养殖场，一袋父亲留下的特供军粮，和一份从未被告知的血脉。”
台下有记者追问：“那他为何能重启这项技术？难道只是巧合？”
将军摇头：“不是巧合。是传承。他不知道原理，但他做到了陈远山同志想做而未能完成的事——让进化回归自然，让生命拥有选择的权利。”
陈默低下头。他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那是握枪磨出来的。可此刻，那道茧仿佛不再是军旅的印记，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血脉的烙印，命运的刻痕。
他侧头看向母亲。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毛衣的一角，指节发白。眼角有泪光，但她没擦，也没抬头。她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任风吹雨打，只在最深处颤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将军说。
前排一名女记者站起来：“您刚才称陈远山为‘同志’，是否意味着他曾是军方科研人员？那他的消失，是否涉及内部处理？”
将军沉默两秒，然后缓缓开口：“他是我们最优秀的生物学家，也是……最伟大的父亲。”
这句话落下，全场寂静。
陈默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他只能伸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凉，抖得厉害。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未织完的毛衣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将军走下台，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微顿。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陈默的肩膀，然后离开。
厅内灯光渐暗，记者们开始收拾设备，低声交谈。可陈默没动。他依旧握着母亲的手，低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终于知道了——自己不是莫名其妙捡到金手指的幸运儿，不是误打误撞闯出名堂的退伍兵。
他是有人托着，才走到今天的。
母亲终于抬起头，用袖子轻轻擦他脸上的泪，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哭了……你爸要是看见，该心疼了。”
陈默吸了口气，点点头，还是没抬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件毛衣，叠好，放在腿上。针脚歪歪扭扭，袖子长短不一，可这是她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和他身上这件一样。
厅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一辆军用越野车静静停在门口，等着接他们回去。
陈默慢慢站起身，扶着母亲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外走。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荡的台阶上，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他们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子缓缓驶离大楼，穿过城市街道，朝着乡村公路开去。窗外的灯火一盏盏退后，最终被黑暗吞没。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里还攥着那件毛衣。
他没说话。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养殖场的灯，应该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