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林家老宅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朱红色的铁门前。车身灰扑扑的,轮胎边还沾着几道泥印,和这栋三层高的欧式别墅格格不入。车门打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踩在地上,接着是另一只。林晚拎着一只旧行李箱下了车,箱子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拉杆有点歪,她顺手拍了一下才推直。
她站定,抬头看了眼门楣上刻着的“林府”两个字。石雕工整,漆面崭新,像是刚修过没多久。她没多看,目光落回眼前这条铺满碎石的小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尽头是敞开的主厅大门,灯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得地面泛黄。
她往前走。脚步不快,也不慢。T恤袖口卷到肩膀下一点,领口有些松,露出锁骨。牛仔裤膝盖处有块浅色补丁,针脚粗糙,明显是自己缝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侧,风吹过来,晃了晃。
没人迎出来。
只有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保镖,一左一右像门神。还有个穿灰色围裙的女人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块抹布,眼神飘忽地往这边瞟。司机从后备箱拎出她的箱子,放在地上,说了句“到了”,就上车走了。引擎一响,车子掉头,扬尘而去。
林晚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拖着箱子走上台阶。
就在她踏上最后一级的时候,一道影子突然从客厅里冲了出来。
“姐姐——!”
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人还没到,手臂已经张开了。林昭穿着一条奶油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奔跑轻轻扬起,长发披肩,脸颊泛红,眼眶瞬间就湿了,睫毛一抖一抖,眼泪说来就来。
她直直扑向林晚,嘴上还在喊:“我终于等到你了……我真的好想你……你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吗……”
林晚侧身。
动作不大,只是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顺势往左边偏了一下。林昭扑了个空,双臂只搂住了空气,惯性让她往前踉跄了一小步,差点绊倒。
她立刻稳住,转身抓住林晚的手腕,指尖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姐姐,别躲我……我们是一家人啊……你看我,我都瘦了……为了找你,我天天睡不着觉……”
林晚低头看那只手。
指甲涂着淡粉色甲油,做得挺精致,手腕上戴着一条细银链,吊坠是个小月亮。这只手抓得很紧,像是生怕她跑了。
她没甩开。
也没回应。
只是抬起眼,盯着林昭的脸。
那张脸确实漂亮。五官端正,皮肤白,眼下泪痕清晰,鼻尖微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可就在她说话的时候,眼角肌肉抽了一下,嘴角往下压得太狠,像是刻意控制表情幅度,反而显得僵硬。
林晚盯着她的眼睛。
下一秒,脑子里猛地蹦出五个字——
【他在装】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五个字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前兆,也没有解释,就这么清清楚楚出现在她意识里,像弹幕一样浮在眼前。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五个字的轮廓,方正、黑体、加粗,像是从电脑屏幕上直接复制粘贴进来的。
她没动。
心跳也没乱。
只是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对劲。
林昭还在哭,声音越拔越高:“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怪我没早点去找你?可我不是不想……爸妈也不让我去打扰你……但我真的每天都祈祷你能回来……我梦见你好多次……有一次梦到你在下雨天走丢了,我追都追不上……呜呜……”
她说着说着,身子一软,整个人往林晚肩上靠。
林晚又退了半步。
这次退得更干脆。脚跟一转,整个人往后挪了几十公分,刚好避开接触点。林昭扑了个空,重心不稳,扶了下墙才站直。
“嗯。”林晚开口了。声音不高,也不低,平平常常,像在回答一个普通问题,“我到了。”
林昭愣住。
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那一瞬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冷。但她马上调整过来,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姐姐……你不高兴见到我吗?我们可是亲姐妹啊……你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我心疼死了……”
林晚看着她。
一句话不说。
林昭被看得有点发毛。她不太敢直视林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太静了,不像刚回家的人,倒像是来查账的。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抽泣:“我知道……你可能还不适应……没关系的,我会对你好的……以后我们住一起,我陪你逛街,陪你吃饭,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林晚终于动了。
她抬手,把背包往上提了提,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不是递过去,而是自己展开,慢条斯理地擦了下手心。刚才被林昭抓过的地方有点湿,估计是眼泪蹭上去的。
她擦完,把纸巾折好,塞进裤兜。
“谢谢。”她说,“我不用陪。”
林昭笑容僵住。
“啊?”她声音轻了些,“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用陪。”林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我能照顾自己。”
林昭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不敢。她看了看四周。保镖站在原地不动,佣人缩在角落低头擦桌子,谁也没说话。没人帮她圆场。
她咬了下嘴唇,眼泪又涌上来:“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真诚?可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啊……你不信可以问爸妈,我这几天饭都吃不下,瘦了三斤……”
林晚还是看着她。
【他在装】这三个字又跳出来了。这次比刚才更清晰,字体更大,几乎占满整个视线。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演得还挺认真。眼泪是真的,声音也抖得恰到好处,连呼吸频率都控制得像经过训练。可惜,她现在知道了——她在演。
而且,她知道她在演。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别人戴着面具跳舞,全场都鼓掌叫好,只有你突然看清了面具下的脸,发现那根本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空壳。
林晚没再说话。
她转身,拖着箱子往屋里走。
林昭愣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像是要拉她。看到她走了,急忙追上去:“姐姐等等!你的房间我让人收拾好了,在二楼东边,阳光最好!我还给你买了新衣服,都是大牌,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林晚脚步没停。
“不用。”她说,“我有衣服。”
“可是……那些是旧的吧?”林昭小跑两步跟上,“你现在是林家大小姐了,不能穿那么朴素了……外面人会笑话的……”
林晚停下。
转头。
“谁笑话?”她问。
“啊?”林昭一怔。
“你说外面人会笑话。”林晚重复,“谁?”
林昭语塞。她没想到会被反问。她支吾了几秒:“就……就是有些人呗……不懂事的……他们不了解情况嘛……”
【他在装】
又来了。
林晚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笑,也没生气。她只是重新拖起箱子,继续往里走。
大厅很宽敞。大理石地板反光,天花板吊着水晶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风景,山啊水啊,看起来挺贵。沙发是米白色的,套着布罩,茶几上摆着果盘,水果切得整整齐齐,插着牙签。
林晚穿过客厅,走向楼梯。
林昭紧跟其后:“姐姐你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厨房炖了鸡汤,是我亲自盯着火的,专门为你熬的……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林晚上楼。
一步,一步,节奏稳定。
“我不记得。”她说。
“啊?”林昭愣住,“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不记得。”林晚说,“我五岁之前的事,基本都想不起来了。”
“那……那也没关系!”林昭赶紧接话,“以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团聚!你看我现在多爱你,我都把你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
【他在装】
林晚没回头。
她走到二楼拐角,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床和衣柜。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整理被子,看到她上来,赶紧迎出来:“小姐,您的房间在这儿,我刚收拾完,您看看还缺什么?”
林晚点头:“谢谢。”
她走进去。
房间很大,比她以前住的整个出租屋还大。一张双人床,白色床品,窗帘是浅灰的,书桌靠窗,上面放着台灯和相框。衣柜是嵌入式的,玻璃门能照出人影。
她把箱子放在墙角。
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袋,掏出牙刷、毛巾、一瓶风油精,放进床头柜。动作利落,不拖沓。
林昭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姐姐,这些是你的日常用品吗?太简单了吧?我让管家给你送些新的来,护肤品、香水、睡衣,全套的!”
“不用。”林晚说,“我用惯了这些。”
“可是……”林昭皱眉,“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能这么随便了……别人知道了,会觉得林家亏待你……”
林晚关上柜子,转身看着她:“你觉得亏待我?”
“啊?”林昭一愣,“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让你受委屈!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
【他在装】
林晚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就是单纯地笑了笑。她走过去,拿起床上的枕头翻了翻,确认干净后放回原位。
“你挺忙的。”她说。
“啊?”林昭没听懂。
“忙着为我好。”林晚看着她,“一会儿要给我买衣服,一会儿要给我换日用品,一会儿又要陪我吃饭睡觉……你这么操心,不累吗?”
林昭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林晚会这么说。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刀子藏在里面。她强撑着笑:“姐姐你说笑了……我是你妹妹,关心你是应该的……”
“嗯。”林晚点头,“你应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花园,种着玫瑰和灌木,路灯已经亮了。远处传来汽车声,还有狗叫。
“你平时都干啥?”她问。
“啊?”林昭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我平时?我就在家待着,偶尔参加慈善晚宴,或者和朋友喝下午茶……”
“哦。”林晚应了一声,“挺闲的。”
林昭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姐姐你怎么这么说……我也有很多事要做……比如管理家里的基金会项目……还要练钢琴……”
“练琴挺好。”林晚说,“陶冶情操。”
林昭:“……”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精心准备的台词,温柔体贴的形象,在林晚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可她又抓不住破在哪里。
她只能干笑着:“姐姐你真幽默……你在外头长大,说话方式都不一样了……不过我喜欢,挺新鲜的……”
林晚没接话。
她坐到床边,脱了鞋,把脚搭上床沿。动作随意,毫无拘束感。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又扫了眼墙角的摄像头——黑色小圆点,藏在窗帘轨道上方。
她收回视线。
“你们家装了不少监控。”她说。
“啊?”林昭顺着她目光看去,“哦……是有几个……主要是防贼……毕竟林家值钱的东西多……”
【他在装】
林晚点点头:“嗯,怕丢东西。”
“对对对!”林昭赶紧附和,“尤其是我的首饰盒,上次差点被人偷了,幸好警报响得及时……”
林晚看着她:“你丢过东西?”
“丢了……一条项链。”林昭低头,“很贵的,祖母留下的……到现在都没找到……”
【他在装】
林晚没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空的。她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内衣单独一层,袜子卷成团塞在角落。然后关上柜门。
“你有钥匙吗?”她突然问。
“啊?”林昭一愣,“什么钥匙?”
“房门钥匙。”林晚说,“这房间能锁吗?”
“能啊。”林昭笑,“不过我们家从来不锁门的,一家人要互相信任嘛……你要钥匙干什么?”
林晚看着她。
【他在装】
她没解释。
只是走到门边,试了下门把手。果然没锁。她回头看了眼林昭:“以后我关门,别敲太久。”
“啊?”林昭睁大眼,“姐姐你要关门?可这是家里啊……”
“我知道。”林晚说,“所以我只是关门,不是锁门。”
林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的眼神,到底没敢再说下去。
她讪讪地笑了下:“好吧……那你休息,我去给你拿点水果上来……”
“不用。”林晚说,“我不饿。”
“可你一路辛苦……”
“我不饿。”她重复一遍,语气没变,但意思很清楚:别烦我。
林昭终于闭嘴了。
她退到门口,最后看了眼林晚,眼神复杂。有不解,有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警惕。但她很快又换上那副柔弱的表情,轻声说:“那……姐姐你好好休息,晚饭时候我来叫你……”
林晚没应声。
她已经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相框看了看。里面是张全家福,三个人站在一起,林父林母居中,林昭在右边,笑得甜美。照片很新,背景是海边别墅,像是去年拍的。
她放下相框。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天快黑透了。
花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地上。远处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回来了。她没回头,也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她坐了很久。
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应该是林昭走了。
她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信息量太大。但她脑子很清醒。她知道,从她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一秒起,这场戏就已经开场了。
而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安排的角色。
她是来看戏的。
尤其是看一个人——怎么拼命演一个“好妹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刚才林昭抱她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有道浅痕,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压痕,但戒指现在不在。而且她右手小指第一节有点外翻,像是小时候骨折过没接好。
细节。
普通人不会注意。
但她注意了。
她从小在菜市场长大,看人靠的是眼神、手势、呼吸节奏。卖鱼的老王多收五毛钱,眼神就会飘;隔壁阿婆说“不要钱”时,手指总会悄悄勾一下塑料袋。
人都会露馅。
再会演的人,也有破绽。
只是以前没人能看穿。
现在,她能。
因为她脑子里会跳出那五个字——
【他在装】
她不知道这能力哪来的,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这玩意儿来得正是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
没锁。
但她关了。
外面走廊空荡荡的,灯光昏黄。墙上的画一幅幅排开,全是风景。她看了一圈,转身回屋,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信号满格。
她点开浏览器,输入“林氏集团”四个字。
页面跳出来,第一条就是林家新闻:《林家千金林昭出席慈善晚宴,捐赠百万助学基金》。
配图是林昭穿礼服微笑的照片,手里拿着支票,背景是山区小学的孩子们。
林晚滑动屏幕。
又一条:《林昭晒童年照,寻亲姐姐感人肺腑》。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婴儿躺在床上,旁边放着名牌,写着“林昭”。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
她关掉网页。
把手机扔到床上。
然后躺下,望着天花板。
她没开灯。
房间里渐渐暗下来。
但她没睡。
她在等。
等这场“重逢”的余波散去。
等明天的饭局。
她知道,那顿饭不会太平。
但她不怕。
她只是有点烦。
烦这种虚伪的热闹,烦这种假装温情的表演,烦这种所有人都装作没事人一样的氛围。
但她会陪着演。
演到她不想演为止。
而现在,她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听听这座豪宅里的寂静。
有多假。
有多空。
她闭上眼。
呼吸平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她真的只是回来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