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养殖场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陈默刚把最后一只进化鸡赶进棚,裤脚已经湿透,泥点子溅到迷彩裤上,跟画地图似的。
他站在屋檐下抖了抖鞋里的水,手习惯性摸了摸虎口那层老茧。刚才村民大会上的事还压在心上,但没空细想。权力这玩意儿,拿在手里不沉,压在肩上才晓得分量。
手机响了,是林小满。
“你别坐着了!出事了!”她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青铜鼎碎片,我拼出来了!不是装饰纹,是星图!”
陈默皱眉:“星图?哪来的?”
“就是昨天裂开那块!”她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用实验室的扫描仪还原了表面蚀刻,三颗主星位置和后山三个岩穴完全重合!北偏东七度那个最大洞口,就是坐标指向点!”
陈默没吭声。当兵时学过基础天文,知道星图能指方向,可一个破鼎上刻这玩意儿,听着就玄乎。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他问。
“少扯没用的!”林小满急了,“我已经对比了地形数据、磁场分布、甚至地壳运动轨迹——这图不是古人随便画的,它在指引什么!而且……”她顿了顿,“只有用特定角度的光扫过去,某些线条才会亮。”
陈默低头看了看口袋。猛犸象牙还在那儿,温温的,像是揣了块晒暖的石头。
他想起王德发交印那一刻,这玩意儿突然变样。现在又来个星图,事儿一件接一件,都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你等我。”他说完挂了电话,转身进了仓库。
装备检查了一遍:强光手电换了新电池,登山绳缠好塞进背包,军绿色胶鞋底加了防滑钉。临走前他拐去母亲住的厢房,门开着,人正靠在床上织毛线,听见脚步抬头笑了笑。
“又要出门?”
“嗯,有点事。”
“早点回。”她没多问,只是把织了一半的袖口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陈默点点头,顺手把钥匙串挂在腰上,哗啦一声轻响。
外头雨越下越大,林小满已经在养殖场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亮黄色雨衣,头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手里举着平板,屏幕被塑料袋裹得严实。
“真信这东西?”陈默递过一把伞。
“我不是信,是数据告诉我它存在。”她翻出图像,“你看,这是拼接后的全貌,红圈标的是后山溶洞入口,误差不超过两米。”
陈默盯着看了几秒,确实不像胡编的。他收起伞,雨水直接打在头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走吧。”
山路泥泞,一脚下去拔半天。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手电光在雨幕里划出短短一道白线,照得草叶乱颤。林小满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
“你要是疼就说。”陈默伸手拉她。
“谁疼了!”她甩开手,“我这是科研考察,又不是春游!”
陈默没理她嘴硬,只把背包递过去让她扶着。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洞口。黑黢黢一张大嘴似的,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
“就是这儿。”林小满喘着气,“三颗星对应三个洞,这个最大,结构也最深。”
陈默打开手电,往里照了照。岩壁粗糙,看不出特别。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碎石咯吱响。
“你说的发光呢?”
“不知道。”林小满跟进来,掏出记录仪架好,“可能需要特定波长的光?或者……某种触发机制?”
陈默试着换了几种照射角度,上下左右扫,没反应。电池倒是耗得飞快,手电开始频闪。
“不行啊。”他拧紧灯头,“要么是你图搞错了,要么就是咱俩不够格看。”
“别泼冷水!”林小满瞪他,“再试一次!说不定是你光源不对!”
陈默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口袋里的东西。他掏出来,猛犸象牙在灯光下一闪,那温热感更明显了。
他试着把牙贴在手电金属壳上。
咔。
手电猛地一亮,光线骤然增强,白得刺眼。
就在那一瞬,洞壁动了。
不是幻觉。岩面像是活了过来,荧绿色的线条从裂缝里渗出,迅速蔓延,勾勒出巨大的蕨类植物、飞翔的翼龙群、还有河岸边饮水的巨兽。画面流动着,像一部无声的老电影,最终汇聚成一棵贯穿天地的大树——树干粗得占满整面岩壁,枝叶顶穿穹顶,根系扎进地底深处。
“生命之树……”林小满喃喃道,手指死死按着录像键,“真是坐标……它在下面,在更深的地方……”
陈默盯着那图案,心跳有点乱。他见过不少怪事,鸡变始祖鸟、牛变猛犸象,可这种刻在石头里的动态壁画,还是头一遭。
“你怎么不说话?”林小满转头看他。
“我在想,谁留下的。”陈默低声说,“又是给谁看的。”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扑棱声。
是那只幼年翼龙。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拴绳,一路跟了上来。它此刻正对着壁画低吼,翅膀微微张开,爪子在地上刨着,眼神发直。
“它怎么了?”林小满往后退了半步。
陈默没答,盯着它的动作。翼龙突然冲向左侧一块凸起的岩壁,抬起前爪狠狠抓下。
哗啦!
碎石滚落,露出一条细微的荧光线。
它又抓,再抓,专挑有光痕的地方下手,像是闻到了什么别人闻不到的味道。
“等等。”陈默上前一步,“它在找出口。”
林小满愣住:“动物也能感应?”
“不止感应。”陈默眯眼,“它是被召唤来的。”
第三轮猛抓之后,整块岩石轰然崩塌。尘烟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等风把灰吹散,一道阶梯赫然出现在眼前。
黑色玄武岩砌成,呈螺旋状向下延伸,看不到底。两侧岩壁刻满与壁画同源的符号,幽幽泛着微光。
“我的天……”林小满声音发颤,“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有人修过它。”
陈默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台阶边缘。切口平整,人工痕迹明显。他把手电往下照,光柱被黑暗吞掉一半,连个回响都没有。
“你要下去?”林小满抓住他胳膊。
“不急。”陈默摇头,“现在下去等于送命。没装备,没补给,连信号都没有。万一底下有断层、毒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可这是线索!重大发现!”她急了。
“越是重大,越要稳。”陈默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我们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地方存在,而且能被激活。其他的,都得回去准备。”
林小满咬着嘴唇,还想争辩,但看着陈默的表情,到底没再说什么。
陈默最后看了眼那道深渊般的阶梯,从兜里掏出记号笔,在入口旁边的岩壁上画了个大叉,又写下“未勘测 严禁进入”六个字。
“先封现场。”他说,“明天带设备来,叫上可靠的人,一步一步来。”
林小满点头,默默收起记录仪。
两人原路返回。雨小了些,山路依旧难走。走到半山腰,陈默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溶洞口黑漆漆的,像闭上了眼睛。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猛犸象牙还在,温度没降。
“你觉得……”林小满忽然开口,“这树,真的是‘生命’的意思吗?”
陈默没回答。他只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但他们必须进去。
因为答案不在天上,也不在别人嘴里。
在地下。
在那条通往未知的黑色阶梯尽头。
回到养殖场时,天已经擦黑。陈默把湿衣服换了,顺手给母亲熬了碗粥送去。她睡着了,呼吸平稳,没打扰她,轻轻带上门。
林小满在临时实验室整理数据,屏幕亮着,映得她脸发青。
“我发你邮箱了。”她头也不抬,“所有影像、坐标、分析报告,加密压缩包,密码是你生日倒序。”
陈默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张后山地形图,她用红笔圈出了溶洞位置。
“今晚别外传。”他说。
“我知道轻重。”她终于抬头,“这事要是被周振东那种人知道了,非得炸锅不可。”
“不只是他。”陈默看着窗外渐暗的山影,“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找这种地方。我们得抢在他们之前,弄明白这是什么。”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喂鸡的时候吗?就拿了个普通玉米棒子,扔进笼子。结果第二天,鸡棚里全是长羽毛的蜥蜴。”
“那是始祖鸟。”陈默纠正。
“对,始祖鸟。”她笑出声,“谁能想到,一个退伍兵,靠一袋军粮,把养殖场变成史前动物园。”
陈默也扯了扯嘴角:“现在又多了个地心通道。下一步是不是该造艘飞船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落下,屋里又静了。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山脊轮廓清晰,雨后的空气干净得能看见星星。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再退。
他转身拿起手机,拨通留守人员的电话:“安排两个人,带上夜视仪,轮流守后山溶洞口。没有我命令,谁都不能靠近。”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眼实验室的屏幕。
那棵“生命之树”的图像静静悬在中央,枝繁叶茂,仿佛正在生长。
他关灯出门,走廊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