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住进411的那天,沈昀把靠窗的床让给了她。被子是顾夜舟送的那床白色的羽绒被,蓬松得像个刚出炉的面包。他把被子抖开铺平,四个角抻得整整齐齐,又把程川留下的那床被子叠好,塞进了柜子最里面。枕头也换了,换了一个新的,白色的,枕套是纯棉的,摸起来很软。他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事叫我。我在隔壁。其实没有隔壁,这间房就是411,他只是怕她半夜醒了找不到他。
沈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塑料袋是白色的,有点脏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白的,在日光灯下几乎是透明的,像蚕丝,像蛛网。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锁骨很细,像两根火柴棍搭在一起。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整个人看着就是一碰就要碎的样子,可她站在那里,站得很直。
“我睡这儿?”沈晚问。
“嗯。”
“你睡哪儿?”
沈昀指了指旁边那张床,床板硬邦邦的,被子薄薄一层,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掐得很齐。那张床程川睡了快两个月,走了之后把被子叠成这样,沈昀一直没舍得拆。沈晚走过去在那张床上坐了一下,床板咯吱一声,她弹了弹,皱了皱眉。
“硬。”
“嗯。”
“你就睡这个?”
沈昀没说话。沈晚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她把牙刷放进杯子里的时候,发现杯子里已经有一支牙刷了,蓝色的,刷毛都刷飞了。她看了两秒,把自己那支粉色的牙刷挨着它插了进去,两支牙刷并排站着,一蓝一粉,歪着头。
晚上沈昀从食堂打了饭回来。两个最便宜的套餐,米饭,炒白菜,一碗紫菜汤。白菜炒得太久了,软趴趴的像面条。沈晚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又夹了一筷子。
“哥。”
“嗯。”
“食堂的饭好难吃。”
“嗯。”
“你天天吃这个?”
沈昀没说话。沈晚把白菜吃完了,米饭剩了一半,汤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沈昀把她剩下的半碗饭拿过来,自己吃了。
“哥。”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挑食了?”
沈昀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一直都是。”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是很真,是那种看见了什么让她心里软了一下的表情。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拨过来拨过去,没有吃。
深夜沈昀被尿憋醒了,起来上厕所。走廊里的灯是坏的,声控灯不亮,他摸黑走过走廊,经过卫生间,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愣了一下,推开门。沈晚坐在马桶盖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灯开着,白晃晃的,照得她整个人像纸做的。头发白的,皮肤白的,卫衣白的,只有那一点点红色的眼睛藏在膝盖后面,没被看见。沈昀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怎么了?”
沈晚没动,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睡不着。”
沈昀没说话。他蹲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白的,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头皮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肩膀很窄,一耸一耸的,在抖,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昀伸出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头发很软,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毛。
“想什么了?沈昀问她。沈晚沉默了很久。“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以前在福利院的事。你走的那天。”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着沈昀,眼尾红红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羽毛。
“你走了之后,我哭了三天。阿姨怎么哄都哄不好。”沈昀看着她,没说话。沈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手指很凉,细得像鸡爪,指甲是白的。
“你瘦了。”沈晚说。
“你也是。”
沈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比刚才那个大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我生病了。瘦是正常的。你没生病,怎么也瘦了?”她把手收回去,抱住了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白墙。墙上有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哥。你当年为什么走?”
沈昀沉默了。“为了上学。”
“上哪个学?”
“明德。”
“上了明德,然后呢?”
“然后你也来了明德。”
沈晚看着他,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她没让它们掉下来。
“哥。”
“嗯。”
“你后悔吗?”
沈昀看着她。“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留在福利院。”
沈昀看着她。“不后悔。”
“骗人。”
沈昀没说话。沈晚从马桶盖上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他。她比沈昀矮半个头,脸埋在他的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手抱着他的腰,抱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白。
“哥。”
“嗯。”
“你别再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沈昀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
第二天早上沈昀是被闹钟吵醒的。六点半,手机在枕头下面震得嗡嗡响,他摸出来关了,坐起来,沈晚还在睡。她缩在两床被子下面——那床白色的羽绒被和程川留下的那床灰色的被子叠在一起,厚厚地压在她身上。她只露出半个头,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嘴唇上的裂口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睡相不好,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门牙有点大,白白的。
手机震了一下。沈昀拿起来一看,是程川发的消息:“沈晚在学校住得惯吗?”他打了几个字:“还行。”程川说:“被子够不够?”他说:“够。”程川又不放心了:“她晚上睡得好吗?”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不好。”沈昀告诉她:“半夜醒了。在厕所坐着。”
程川隔了很久才回。“她是不是想你了?”沈昀说:“她天天见我。想什么?”程川回道:“不一样的想。”
沈昀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下了床,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出来的水是凉的,他接了一捧扑在脸上。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瘦,眼下发青,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他把刘海拨开露出额头。额头白得发青,太阳穴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他把刘海放回去。
走出卫生间,沈晚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头发乱得像鸟窝,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小脸皱成一团。
“几点了?”沈晚问。
“六点四十。”
“这么早?”
“上学。”
“我也去?”
“你在家待着。我去给你办入学手续。”
沈晚看着他,睫毛颤了颤。“我一个人待着?”
“你待在宿舍。哪也别去。”
沈晚没说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眼睛在被子边缘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中午回来吗?”她问。
“回来。”
“带饭。”
“嗯。”
沈昀换了衣服,把围巾围上,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看见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他经过的时候门没开。沈昀看了那扇门一眼继续走。
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跑过操场跑进教学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手里拿着咖啡杯。她们看见沈昀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沈昀没停,继续走。
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宋辞的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他看见沈昀点了点头。
“你妹妹住进来了?”宋辞问。
“你怎么知道?”
“程川说的。”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透明的边角是圆的,包装还没拆。沈昀看着那张抑制贴没动。
“你的抑制贴翘了。”宋辞说。沈昀伸手摸了一下后颈,翘了,边角全翘了,胶干了粘不住了。栀子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很浓。他拿了抑制贴走进厕所。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腺体鼓鼓的,他把旧的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粘在手指上。他把新的贴上去按了按,两层,贴完站了一会儿回到教室。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沈昀听了几句没听进去。
下课的时候手机震了。顾夜舟发了一条语音,他用手机贴着耳朵点开,顾夜舟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你妹妹住进去了?”
沈昀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顾夜舟说:“程川告诉我的。”
沈昀看着那行字打字问她:“沈晚住你那儿?”顾夜舟回了一句:“住你宿舍。程川说的。”他的手指在屏幕停了很久,“嗯”了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
“我下周回国。”
沈昀看着这四个字,车子行驶过收费站的栏杆,窗外哪里的风景往后退。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
“真的?”他问。
顾夜舟回了一个字:“嗯。”
“回来还走吗?”
顾夜舟过了几秒才回:“不走了。”
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程川在旁边看着他,没问。宋辞没看他,在看书。沈昀把课本翻开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中午沈昀去食堂打了饭,两个最便宜的套餐装在塑料袋里拎回宿舍。沈晚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沈昀把手机放下了。
“哥。”
“嗯。”
“顾夜舟要回来了?”
沈昀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程川告诉我的。”沈晚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白菜炒得太久了软趴趴的。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沈晚问。
“下周。”
“回来还走吗?”
“他说不走了。”
沈晚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被人用手护着的光。她的嘴角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红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哥。”
“嗯。”
“他不是一个人了。”
沈昀没说话。他低头吃饭,饭凉了硬了,一粒一粒的像沙子,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吃完饭沈昀把饭盒收走了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沈晚还在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沈晚的侧脸。她的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冰晶在阳光下反射。整个人的气色比刚出院的时候好了很多了,脸上多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整个人还是瘦得很,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哥。”
“嗯。”
“你发情期是不是还没退?”
沈昀没说话。沈晚看了他一眼,把饭盒放在桌上,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抑制贴还在,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但皮肤是烫的,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你的腺体好烫。”沈晚说。
“没事。”
“你骗人。你发情期多久了?”
沈昀沉默了很久。“两个月。”
沈晚看着他,眼眶红了。“两个月?你没吃药?”
“吃了。”
“吃的什么?”
“网上买的。抑制贴,抑制剂。”
沈晚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她没擦,就让眼泪淌着。
“哥。”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你还有我。”
沈昀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眼角。拇指粗粝的温热的,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不轻不重。他以前也给沈晚擦过眼泪,她总是越擦越哭。这一次她不哭了,抓住沈昀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两只手捂着他的手像捂着一个暖水袋。
当天晚上沈昀又失眠了。他躺在硬板床上,被子薄薄的,暖气片是凉的,宿舍的暖气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人来修。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夜舟说的那句话:“我下周回国。不走了。”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翻到顾夜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夜舟发来的,一个“嗯”字。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手机的背面是凉的,凉意透过T恤渗进来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他握紧它,好像这样就能握住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握住他说话的声音,握住他笑起来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逸发的消息。上面写了一行字:“你妹妹的学费。这个学期的,我付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条件呢?”
林逸回道:“没有条件。”
沈昀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没有条件。他想起程川说的那句话——“他说不用还。”他想起沈晚说的那句话——“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