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棂，槐树影子斜斜地爬过门槛。讲案上的铜钱还压着昨夜翻面的那一枚，砚台底下露出一角暗纹。陈默起身，未点灯，推开私塾门。外头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干，七双鞋印浅浅地留在地上，昨夜散去时踩出的痕迹已被晨风扫去大半。
他站在门框下，像昨日一样横着一道影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柱第一个到，肩上扛着新劈的柴，额前汗湿。他放下柴捆，低头穿鞋时手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屋里气氛不同。王根随后进来，手里攥着半块饼，进门便往灶台方向瞟了一眼。周石头走在最后，赤脚踩在石板上无声，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的影子往前挪。
“进来。”陈默说。
七人入室，照旧脱鞋。李柱动作利落，王根蹲下时袖口一抖，那半块饼滑进怀里。周石头把破布鞋整整齐齐摆在门边，鞋底朝上，像是怕沾了灰。
陈默从柜中取出七张新纸，分发下去。“今日抄《百家姓》首五行，一笔不苟。半炷香后交卷。”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李柱写得慢，每写一字都要对照墙上摹本；王根握笔不稳，墨迹歪斜；孙五的名字被提及——赵阿狗低声问起他为何没来，陈默未答，只道：“不来者，不问。”
周石头落笔极快。他手腕悬空，笔锋却沉，每一划都似刻入纸背。不到半炷香，他已搁笔，将纸轻轻推至案前。
陈默接过，指尖在纸面上掠过。字迹虽显稚嫩，但结构端正，无一处涂改，更无错漏。尤其“赵钱孙李”四字，笔力竟有几分老练之气。他不动声色，将纸收进袖中，目光扫过其余六人，见周石头低头抚着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继续写。”他说，“写完的，去院中挑水。”
李柱咬牙提桶出门。王根磨蹭片刻，也跟出去。周石头没动，只看着陈默的讲案，眼神微凝。陈默知道他在看什么——那本昨夜压在砚下的旧册，封面仍朝下，页角隐约露出“田亩图”三字。
陈默佯装未觉，端起粗瓷茶碗走到窗边坐下，背对讲案，慢饮一口。眼角余光却始终未离地面。
约莫一盏茶工夫，王根从院中进来，路过讲案时脚步微滞。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册书，右手悄悄抬起，似要弯腰拾起，却又硬生生止住。只是那一瞬，目光在“田亩图”三字上多停了两息。
陈默没回头。
待众人陆续交上习字纸，陈默只点头，未评优劣。他从柜中取出七个粗碗，盛满米粥，加一小碟咸菜，摆上长桌。王根端碗最快，喝得急，喉结上下滚动。饭毕，他偷偷摸了下袖口，又把手缩回。
“今日事毕。”陈默立于门侧，“明日辰时再来。规矩不变。”
七人散去。李柱走前看了眼墙上的《千字文》，记下几句。周石头经过讲案时脚步稍缓，目光扫过案角压着的纸页，似有所思。王根临出门，手在怀中一按，鼓起一块。孙五的名字再次被赵阿狗提起，说他昨夜发了热，今早没能起身。陈默听罢，只道：“知道了。”
门关上，插上门栓。屋里光线渐暗，陈默未点灯。他走到讲案前，取出周石头那张习字纸，铺在桌上。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周”字上。铜钱边缘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光，泛出微亮。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陈默依旧立于门下，影子横在地上。七人陆续到来，衣衫比昨日略整，脚上多了草绳绑鞋。孙五仍未出现，无人再问。
“今日不同。”陈默开口，“我欲带一人去邻村丈量荒地，需随行记录。人选，今日定。”
众童皆静。李柱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期盼。王根低头搓手，指缝间有炭屑残留。周石头站在角落，目光沉静。
陈默转身回屋，取出三张名帖，当众写下。第一张：“东岭三十亩”。第二张：“西坡四十亩”。第三张空白，仅盖私塾印。
“此三帖放于讲案，不可擅动。”他说，“我去巡视田埂，半个时辰后回。谁若触碰，即失资格。”
言罢，他对长子陈延点头。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沿田埂向南而去。身影渐远，消失在村道拐角。
私塾内，七童静立。李柱守在院中，劈柴如常。王根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半晌，他起身，假装整理衣袖，踱步至讲案旁。目光扫过三张名帖，尤其在那空白帖上多停片刻。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纸角，终是缩回。可就在这时，一阵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空白帖微微翘起。王根下意识伸手去按，顺势将纸翻了个边，又迅速放平。袖口擦过案面，留下一道灰痕。
他退后两步，假装无事发生。
半个时辰后，陈默与陈延归来。他未进门，先在院外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李柱正在码柴，周石头低头看书，王根坐在原位，袖口沾灰，指缝黑黢。
陈默走入，直奔讲案。他拿起空白帖，翻开一看，边缘已有折痕，且纸角微卷，明显被人翻动过。他再抬眼，看向王根。
“你碰了它。”他说。
王根猛地抬头：“我没！我只是……见风吹起，怕它掉了，顺手拂平。”
“拂？”陈默冷笑，“那你袖口的灰，指缝的炭，是从哪来的？”
王根低头，手往后藏。陈默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翻掌摊开。灰烬簌簌落下，其中夹着一点烧尽的炭末。
“你昨夜就在墙角划记号，”陈默声音不高，“前日藏饼，昨窥田册，今触禁帖。你以为我不知道？”
王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我……我只是想……”
“想什么？”陈默盯着他，“想替主家探清我陈家底细？想知道我有多少田，多少粮，多少账？”
王根不语。
“你娘病重断粮，是真的。”陈默缓缓道，“我让人查过。西庄王氏，独子流落，靠讨饭活命。我不怪你为生计所迫。可你既来求学，我管你饭吃，教你识字，你却背信偷窥，这是做人道理？”
王根跪倒在地，头抵地面，肩膀发抖。
陈默环视其余六人：“今日之事，你们都看着。来此求学，我许你饭吃，许你活路。但若有谁，心不在学，意在窃取，一旦发现，绝不容情。”
他回头看向李柱：“你过来。”
李柱上前，双手紧握。
“带他出去。”陈默说，“推到村口，不许再进。”
李柱应声，拽起王根。王根还想挣扎，却被李柱一把架住胳膊，拖出门外。途中跌了一跤，也没人扶。最后一眼，他回头望向讲案，眼里有恨，也有悔。
门关上，屋里只剩六人。
陈默坐回讲案，取出七枚铜钱，按北斗方位摆开。他将昨夜翻面的那枚，重新摆正，置于中央。铜钱边缘在晨光中泛出一点微亮，像一颗未熄的星。
“继续写字。”他说。
周石头低头执笔，蘸墨落纸。这一回，他写的是“天地玄黄”。笔锋起落间，手腕微颤，却稳稳收住最后一划。
陈默看着他，手指在桌边轻叩三下。
赵阿狗忽然抬头：“先生，孙五今早烧得厉害，瞎眼阿爷说怕熬不过夜。”
陈默点头：“我知道了。”
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包药粉，交给赵阿狗：“带去给他，一日三次，温水送服。若明早能起，再来。”
赵阿狗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都去做事。”陈默说，“李柱继续劈柴，周石头留下。”
其余人退出。周石头站在原地，笔未放，纸未收。
“你写字，有根底。”陈默说。
周石头摇头：“没有。只是……我爹活着时，教过我几天。”
“你爹是做什么的？”
“是个账房，在大户人家当差。后来……被赶出来了。”
陈默不追问。他从柜中取出一张新纸，递过去：“重抄《千字文》十遍。一笔不差，明日交。”
周石头接过纸，低头应是。
陈默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指尖又叩了三下桌面。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屋内一片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