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窗棂,纸页上的墨迹已干透。陈默将新版《千字文》摹本挂在墙上,退后一步,手指在讲案边缘轻叩三下。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夹着孩童的低语和咳嗽,七个小身影陆续从槐树影里走出来,站在私塾门前。
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有的赤脚踩在石板上,有的用草绳绑着破鞋。领头一个瘦高些的男孩拱手行礼,动作生硬得像是背过许多遍。其余人也跟着弯腰,有人忘了松开攥着裤缝的手,有人低头时帽子掉了也没去捡。
陈默没让他们进屋。他站在门框下,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界线。
“脱鞋。”他说。
七个人愣住。片刻后,那瘦高男孩先蹲下,解自己脚上的麻绳。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窸窸窣窣地褪鞋袜,把沾满泥的脚丫子收进袖口里搓。有个小个子孩子抱着鞋不肯放,眼珠乱转,盯着灶台方向看。
“进去吧。”陈默转身走向讲案,未再回头。
七双光脚踩在扫净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灰印。他们按高矮排成两列,站得歪斜,有人忍不住抠墙皮,有人踮脚想看案上摆的是什么。
陈默从柜中取出七支笔、七方砚、七叠纸,一一摆在矮桌上。桌子是他前日让赵铁柱带人新打的,木料未刨平,棱角还扎手。他不做解释,只指着墙上的八个大字:“有功者赏,有过者罚。”
然后他开口:“今日起,你们在此习字。三条规矩:入室脱鞋,见字如见人,不问为何学。”
说完,他坐下,等。
半晌,那瘦高男孩清了清嗓子:“先生,我叫李柱,东村人,爹是佃户,去年旱死在田里。我想识字,能看懂地契工账,不再被人骗。”
陈默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是个圆脸少年,声音发紧:“我叫王根,西庄讨饭的。娘病着,家里断粮三天了。我来……是听说这儿管饭。”
第三个孩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叫赵阿狗,没人要,跟着瞎眼阿爷睡桥洞。我想认几个字,将来给人写信也能挣口饭。”
第四个是个稍大的少年,眉骨突出,说话时眼珠不动:“我读过几天蒙馆,会背《三字经》,因家中遭变故才流落至此。若先生肯收,愿为仆役,只求续学。”
第五个孩子最小,约莫十岁出头,怯生生地说:“我娘说识字好,长大不做睁眼瞎。”
第六个一直沉默,被点到名才抬头:“我叫孙五,不为啥,就来了。”
第七个始终站在最后,瘦得颧骨凸起,听到问话时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陈默看向他,他才沙哑道:“我叫周石头,不图别的,只想吃饱。”
陈默合上纸册,目光扫过七张脸。有人眼神坚定,有人躲闪回避,有人坦然直视,也有人眼里只有灶台的方向。他不动声色,指尖又叩了三下桌面,心中已有分寸。
“既然来了,就试试。”他说,“今日不分先后,各做一事。”
他起身,指着三人:“李柱、王根、孙五,去院中扫地劈柴,柴堆要码齐,院角杂草清尽。”
又指其余四人:“赵阿狗、周石头、圆脸孩、小个子,临帖抄写,每人三遍‘人’字,一笔不差。”
七人皆怔。干杂活的面露不甘,抄写的则互相对视,有人嘴角微扬。
陈默不看他们,只对李柱说:“斧头在后棚,水缸空着,劈完柴挑满。”
李柱咬牙应下,转身出门。王根迟疑片刻,也跟出去。孙五慢吞吞挪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讲案,才走。
剩下四人坐到桌前。赵阿狗执笔端正,一笔一划落下;周石头握笔极重,纸背都起了毛;圆脸孩写着写着抬头偷看先生脸色;小个子刚蘸墨便打翻砚台,慌忙擦拭,手抖得厉害。
陈默起身,走到赵阿狗身后。他未说话,只伸手扶住那孩子的手腕,轻轻一带。笔锋顺势而出,末笔收得平稳有力。
“写字如走路,脚要稳,心要定。”他说,“别怕错,错了改就是。”
他又走到周石头身边。这孩子额头冒汗,每一笔都像在刻石。陈默看了片刻,低声问:“以前写过?”
周石头摇头:“没。”
“那你为何用力如此?”
“怕写不好……挨骂。”
陈默没再说什么,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至于那两个心不在焉的,他未走近,也未纠正。回到讲案后,他取出随身七枚铜钱,按北斗方位排开,一枚一枚数过去,眼神沉静。
半个时辰后,院中传来劈柴声停歇。李柱扛着一捆柴进来,额上全是汗,放下后默默添火。王根提着水桶跟进,倒完水站在灶边不动,眼睛盯着锅盖。孙五最后一个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枯枝,进门时绊了一下,扑倒在门槛上,引来几声轻笑。
陈默让他起来,未责备。
又过片刻,四人交上习字纸。赵阿狗三张纸工整如一,无一处涂改;周石头虽笔画僵硬,但一字未错;圆脸孩漏了一笔;小个子写了两张半,最后一张墨迹斑驳,明显是急就而成。
陈默收下纸,未评优劣。他从柜中取出七个粗碗,盛满米粥,又加一小碟咸菜,摆在长桌上。
“吃饭。”他说。
七人围上去。王根端碗最快,喝得几乎呛住;孙五吃得慢,每口都嚼很久;李柱一边吃一边看别人碗里的菜;周石头捧着碗不动,直到陈默点头,才低头喝了一口。
饭毕,陈默让他们擦净桌面,归还笔砚。有人主动收拾柴堆,有人站着不动等吩咐。
“明日辰时到塾,不得延误。”陈默立于门侧,“愿学者留,不愿者去。不留的,此刻便可走。”
七人都没动。
“都还想来?”他问。
李柱第一个点头:“我想来。”
周石头跟着说:“我也来。”
其余人陆续应声,连孙五也低声道:“我来。”
陈默看着他们,目光落在王根脸上。这孩子一直盯着灶台,闻言抬头,眼神闪了一下,最终也点了头。
“好。”陈默说,“明日一样,各做其事。做得好,饭照给;做得不好,也不赶。但若偷懒耍滑,三次之后,不必再来。”
他顿了顿:“这里不养闲人,也不逼苦人。想走随时可走,来了就得守规。”
七人散去时天色已暮。他们穿上鞋,一个个走出院门。李柱走前回头看了眼墙上的《千字文》,记下了开头四字。周石头经过讲案时脚步微滞,目光扫过案角压着的纸页。王根临出门摸了下怀里,鼓起一块,不知藏了什么。孙五走最慢,出门后蹲在路边,把刚才捡的枯枝折成几段,一根根摆在地上,像是在数数。
陈默站在门内,目送他们离去。待最后一人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他返身关门,插上门栓。屋里光线暗下来,他未点灯,只走到讲案前坐下。
七枚铜钱仍在原位。他伸手,将其中一枚翻面,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动,沙沙作响。屋内一片寂静,唯有铜钱边缘在昏光中泛出一点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