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过中天,阳光斜照在东庄北坡的三间新屋上。墙是青砖砌的,顶铺灰瓦,檐角压着碎石,防风用的。门前一方小院,地面夯得结实,摆着七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碗清水。这是陈默前日定下的地方,原是废弃的仓房,经工匠修整后,成了陈家第一所私塾。
陈延一早便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了边。他站在门侧,手里捧着一本《千字文》,见父亲从后园走来,连忙迎上去。
“人都到了?”陈默问,声音不高。
“到了,在外头候着。”陈延答,“按您说的,只招贫儿,一个不多。”
陈默点头,目光扫过院门。七个孩子排成一列,衣衫褴褛,有的赤脚,有的鞋底裂开,脸上沾着土灰。他们低着头,手攥着裤缝,不敢乱看。
“进来吧。”陈默道。
孩子们鱼贯而入,脚步轻,像是怕踩坏地皮。陈延领他们到桌前坐下,一人一张。有个瘦小的男孩坐错了位,被旁边的孩子轻轻拉了一把,才挪到空位上。七人坐定,屋里静了下来。
陈默走到堂前,点燃香炉里的三炷香。火苗舔上香头,升起一缕细烟,笔直向上,没歪一分。他将香插进炉中,退后半步,双手合十,低头默念一句祖训。这是开蒙的老规矩,不能省。
“今日起,你们便是陈家私塾的学生。”他开口,语气平缓,“不问出身,不论亲疏,只看用心。能学进去的,管饭、供纸笔;中途逃学或偷懒的,逐出,永不录用。”
他说完,看向七张稚嫩的脸。大多数孩子眼睛亮着,带着怯生生的期盼。只有一个例外。
那孩子坐在最右边第二张桌后,约莫十一二岁,脸窄,颧骨略高。他低着头,可当陈默说话时,眼角总往屋梁、墙角、门后扫去,动作极快,像猫听动静。接过毛笔时,手确实微颤,但不是因紧张——而是有意避开与陈默对视,连呼吸都比旁人慢半拍。
陈默不动声色,继续主持仪式。他亲自领诵《千字文》首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沉稳,一字一顿。孩子们跟着念,有的结巴,有的跑调,唯独那孩子跟得极准,音节清晰,甚至略带城中方言腔调。
陈默记下了。
诵完,陈延分发习字纸。每人两张,粗纸裁成,边缘毛糙。孩子们小心翼翼接过,像捧着宝贝。那孩子接过时,指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似在试探厚薄。随后低头研墨,动作熟练,不像头回拿笔的人。
“今日只写‘人’字。”陈默说,“一撇一捺,立得住,才算人。”
孩子们提笔蘸墨,开始临帖。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陈默缓步走过七张桌,逐一查看。多数人写得歪斜,有模有样已是难得。那孩子写的“人”字却工整有力,撇捺舒展,竟有几分馆阁体的影子。
陈默在他桌前多停了片刻。
“你读过书?”
孩子抬头,眼神一闪,随即低下:“没……只是见过别人写。”
“家住哪?”
“西村,靠河滩。”
“家里几口人?”
“娘病着,就我们两个。”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回到堂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三下桌面。这习惯没人懂,连陈延也只当是父亲思虑时的小动作。
课至半途,那孩子忽然起身。
“先生,我腹痛,想出恭。”
陈默抬眼:“忍到下课。”
“实在忍不住……”
陈默皱眉,挥了下手:“去吧,快去快回。”
孩子匆匆出门,往屋后茅厕方向去了。可不过片刻,陈默透过窗纸的破洞,见他并未去茅厕,反而绕到墙根,蹲下身,似在查看墙基。接着伸手摸向墙缝,用力一推——那是旧仓房的夹层所在,当年藏过粮种。
陈默眼皮未动。
一刻钟后,孩子回来,脸色如常。刚坐下,又不小心打翻墨碟,黑汁顺着桌沿滴下,正朝墙壁流去。他慌忙去擦,袖口一甩,竟将墨汁甩向墙面,像是要溅湿墙皮,看是否空心。
陈默起身,走到他桌前,拎起笔洗,倒掉残水,递过去:“你来整理笔洗,其他人继续写。”
孩子一愣,只得接过,低头清洗。陈默就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修剪整齐的指甲上——贫家小儿拾柴割草,哪有这般干净?再看他脚底,虽沾泥,却无老茧,分明是近日才脱了鞋走路的。
课毕,陈延收走习字纸,嘱咐明日辰时再来。孩子们陆续出门,那孩子走在最后,低着头,手里攥着两枚铜钱——是陈延发的笔墨补贴。
“你留一下。”陈默叫住他。
其余六人走出院门,只剩他一人站在堂中,背微微弓着。
陈默从柜中取出一碗米粥,热的,还冒着气。又拿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
“你家中有老母待养,不易。”他说,“这些可贴补家用。明日不必来了。”
孩子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我……我能学。”
“我知道你能。”陈默语气和缓,“可私塾只收真心向学之人。你来意不在读书,我不点破,已是留情。”
孩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拿着,回去吧。”陈默指了指粥和钱。
孩子迟疑片刻,伸手拿起铜钱,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出门。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小路上。
陈默没动。他回到桌前,打开随身账册,翻到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八个字:“乡绅遣谍,意在扰学。”笔迹深重,力透纸背。写罢,合上册子,锁进文书匣,钥匙收回袖中。
他起身,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站立。日影西斜,晒得肩头发烫。远处村道上,那孩子的身影并未归家,而是折向南边小路,脚步加快,直奔村外方向。
陈默望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来得快,走得急,倒是不怕露馅。”
风穿过院中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地上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道未干的墨线。
他仍站在门边,没进去,也没追。私塾里空了,七张矮桌静静摆着,其中一张桌角还沾着未擦净的墨迹。墙上挂着新写的《千字文》摹本,纸面平整,字迹稚拙。
明日辰时,六名孩童会再来。
教学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