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站在了西岭坡的高处。风吹得他衣角贴住腿，靛蓝粗布短打早已磨出毛边，腰间七枚铜钱沉甸甸地挂着，没响。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把斧头，铁刃朝上，木柄沾着露水，和昨夜下屋时一模一样。他弯腰拾起，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刃口，转身往庄院走。
账房先生已在堂屋等他，手里捏着算盘，眉头皱成一道沟。赵铁柱立在门边，肩上搭着一条旧汗巾，见陈默进来，低头喊了声“老爷”。
陈默没应，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纸，是他早年巡田时画下的北沟地形图，墨线粗浅，但山势走向、土色深浅都标得清楚。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一处断崖位置，说：“我要买山。”
账房先生抬头，“买山？”
“不止是山，是林子。”陈默声音不高，也不急，“东岭北坡三百亩荒林，没人管，鸟都不落。可那地方土厚，阴面多湿，适合长药；岩层发红，裂隙冒雾，我早年看过，不是好兆头，就是有东西。”
账房先生拨了下算珠，“药能卖钱，矿要官批。咱们现在银子紧，南市的货还没回款，新仓建完，余银只够撑两个月周转。若投进山里，万一不成……”
“不会白投。”陈默打断他，“田产养人，山产生财。咱们这些年翻地、建仓、试药，哪一桩不是先赔后赚？眼下良田难扩，乡绅盯着，官府查税也勤。可山林不同，没人抢，也没人管怎么用。只要契据在手，十年不开，也是自家的。”
赵铁柱插话：“山里路不好走，野猪、狼都有。前年李家村有人进林砍柴，被咬伤腿，抬出来时半条命没了。还有，官府对林地交易收三成税，比田地高出一倍。”
陈默点头，“你说得都对。可正因为难，才没人争。咱们不求快，求稳。先探，再定，后动。你带十个人，干粮备足，工具带齐。今天就把队伍拉起来。”
账房先生还要再说，陈默抬手止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银子不能全押，我也不打算押。划三成余银出来，够买地、付工、采样估价。剩下的不动，照常运转。若探不出东西，权当练人；若探出值钱的，往后几十年都不愁。”
屋里静了片刻。账房先生低头拨算盘，指节敲得噼啪响。最后他叹了口气，“三成……可以。但得记清账，每笔进出都要留底。”
“当然。”陈默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褐色石片和一包干枯根茎，“这是上次去北沟时顺手带回来的。铁匠看过矿石，说是褐铁，能炼；药铺老张认过根茎，是野生黄精，年份足，一两抵三钱银。不是瞎赌。”
他把东西推到桌心，“你去核银，我这就写条子给里正，办购地文书。赵铁柱，半个时辰后，带人到后院集合。”
两人应声退下。陈默坐回椅中，没动。屋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映出一层薄灰。他伸手抹了下，指尖发黑，便抽出袖中帕子擦干净。然后起身，取笔研墨，写下一行字：**购东岭北坡荒林三百亩，四月十二日定契**。落款按了指印。
半个时辰后，后院已站了十名杂役，都是赵铁柱挑的，手脚利索，胆子不小。每人背个粗布包，装着干粮、水囊、短锄、绳索。陈默一一过目，点头。赵铁柱递来一根木杖，他接了，拄着走出院门。
山路比预想的还难走。春雨过后，泥泞湿滑，踩上去直往下陷。一行人走得慢，两个时辰才到北坡入口。账房先生一路喘气，脸色发白，扶着树干不肯再走。
陈默没催，只让赵铁柱带五人继续往前探，自己留在原地歇脚。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又翻开草皮看底下土色。片刻后站起，指着左侧一片密林说：“那边阴面大，水分存得住，黄精该在那儿。”
赵铁柱带人过去，不多时传来喊声：“找到了！根茎粗得很！”
陈默赶去，只见地上挖开一小片，露出几株黄精，根如手掌，肉质饱满。他亲手拔起一株，刮去泥土，闻了闻，点头：“好货。记下来，划为采区，每年轮采，不留秃地。”
接着沿溪而上，水色偏黄，石缝间有锈迹。陈默蹲下，用手抠出一块碎石，颜色深褐，质地松脆。他递给赵铁柱，“试试能不能炼。”
赵铁柱收好。再往前行，至一处断崖下，岩壁潮湿，苔藓呈赤红色。陈默伸手摸了摸，又凑近嗅了嗅，对账房先生说：“这儿可能有铜苗，暂不动，标记位置就行。”
账房先生喘匀了气，也跟着查看，见确实有收获，脸色缓了些，“药材能卖，矿要等机会。可这林子太大，光靠咱们这几个人，守不过来。”
“所以要买契。”陈默道，“地在我们名下，谁也不能乱动。今天先定范围，明日就去办文书。”
午后忽然下雨，不大，但连绵不断。一行人躲进一处岩穴，挤在一起。干粮受了潮，硬得难咽。账房先生坐在角落，默默啃着半块饼，忽然说：“你说得对。山里真有东西。”
陈默没答话，只望着洞外雨幕。他知道，这一趟不只是找资源，更是试人心。账房先生向来谨慎，若不经实地所见，绝不会轻易点头；赵铁柱忠心，但需知其力所能及。如今都看到了，信了，事就好办。
雨停后，众人原路返回。天黑前到庄院。陈默让人把采回的黄精分作两匣，一匣命人连夜送去城中药铺估价，另一匣留下育种。矿石交由村中铁匠老吴，让他试着炼一小炉，看成色如何。
第二日清晨，账房先生来报：药铺愿以每斤二钱银收购野生黄精，若长期供应，可提至二钱三分；老吴昨夜试炼，得铁渣半斤，虽不成器，但确认可用。
陈默听完，点头，“去办地契。三百亩林地，总价一百二十两，先付三十两定银，余款三月内结清。契书写明‘陈氏家族私有，子孙承继’，存你账房，另抄一份送里正备案。”
账房先生犹豫片刻，“这么多地，光靠轮值采药不够。要不要雇些外人？”
“不雇。”陈默摇头，“人多嘴杂，易生是非。八人轮换进山，赵铁柱统管，每月换班。采药限量，护林为主。林子养十年，才能取大利。”
他又取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交给账房先生：“照这个列个章程，叫‘山务组规’。第一条，不得滥伐；第二条，不得私带外人入林；第三条，采药留根，挖三补一。每条都要签字画押。”
下午，赵铁柱带人清点工具，拟定轮值名单。陈默去了一趟新仓，查看入库情况。出来时，见赵铁柱正在院中安排人手看守林道入口，立了块木牌，上书“陈家山林，擅入者罚”八字，墨迹未干。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会儿，没说话，转身回了书房。
屋内桌上摆着地契、药材样本、矿石碎块。他坐下，提笔记录今日所得：
**四月十三日，探东岭北坡，得黄精采区一处，年产量约百斤；褐铁矿苗一处，可炼；铜苗疑似，待查。购林三百亩，定银已付。设山务组，赵铁柱领职。**
写完，吹干墨迹，将纸收进抽屉。窗外夕阳西下，照在墙角陶瓮上，映出一道斜光。他起身关窗，顺手把七枚铜钱从腰间解下，放进柜中暗格。
明日要做的事很多。得教两个孩子看账本，让他们知道银子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尤其是大的那个，心思活，能算，该让他碰碰实务了。
他吹熄油灯，屋内渐暗。远处传来犬吠，一声，又一声。他站着没动，直到最后一丝光也褪尽，才转身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