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的炉火还在烧，铁锤敲打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稳而不断。陈默站在东庄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张新绘的改进图，是打算给锄头加个可拆卸刃口的设计，坏了换刃就行，不用整把重打。远处几组人正用新犁翻地，动作协调，节奏稳定。牛铃轻响，土浪翻滚。
他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往旧库方向走。太阳已偏西，影子拉得长了，脚下的路也硬实起来。走到旧仓门口，守库的老刘掀开草帘出来，见是他，低头行了个礼。
“陈爷。”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抬脚跨过门槛。里面光线暗，一股陈年稻谷混着木头腐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顺着主道往里走，两侧堆满麻袋，有些已经鼓胀到缝线崩开，露出粟米粒。他停下，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袋，指尖沾了灰，还有一点湿气。
再往前几步，拐进药材区。这里原是柴房改的，墙角搭了架子，黄芩、当归、防风之类分层码放，但多数纸包发了霉，有的结成硬块。他俯身捡起一包打开，闻了闻，药性还在，可潮气太重，若不挪地方，过不了两个月就得烂掉。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走出仓库。外头风大了些，吹在脸上带着秋末的凉意。他望着北坡那片空地——背风向阳，地势高出周围一圈，下雨也不怕积水。就是这儿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默就到了账房。账房先生正在点算昨日的工分册子，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忙放下笔。
“陈爷这么早？”
“叫赵铁柱来。”陈默说，“有事议。”
不到半盏茶工夫，赵铁柱来了，身上还沾着晨露。三人坐在小桌旁，陈默开门见山：“旧库满了，新收的粮没处放，药材也在坏。得再建一个仓。”
账房先生皱眉：“现在动工，正是秋收前最忙的时候，人手怕是抽不开。”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不能全停农活。你算个数：建仓要用多少木料、石料、瓦片，人工几天能成？先列个单子。”
账房先生应下，当即铺纸提笔，一边回忆材料市价，一边低声念叨：“地基要夯三尺，墙得用青砖包角，顶上盖瓦防雨……光是主梁就得四根硬松，还得请泥水匠……”他算了半晌，最后道：“若全力赶工，十天能成；若是抽人轮着来，怕得二十天以上。”
陈默听着，指腹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就轮着来。”他说，“每天抽八个人，分两班，每班两个时辰。农活照常，建仓不停。”
赵铁柱问：“那监工呢？”
“你管。”陈默看着他，“每日收工前去一趟，看进度，查质量。有不对的当场改。”
赵铁柱点头记下。
账房先生又问：“选址定了吗？”
“东庄北坡。”陈默说，“我昨儿看了，地势高，风流通，离水源也不远，取水方便。”
“那得先清地。”赵铁柱说，“杂草深，还有几块石头埋着。”
“今天就开始。”陈默站起身，“你带人去量地界，画出基线。我这边让账房准备物料单，尽快采买。”
三人散了。陈默回屋取了炭笔和粗纸，在桌上画起草图。仓体要长十二步，宽六步，前后各开一门，便于进出。地面不能直接贴土，得架双层木板，底下留空隙通风。墙上设高窗，南北对开，雨天也能排湿。内部再隔三区：一区存粮，一区放药材，一区专储种子，贵重的另做陶瓮密封。
他画完，折好揣进怀里，亲自送到工棚。赵铁柱正带着人在北坡除草，见他来，擦了把汗迎上前。
“图纸。”陈默递过去，“照这个建。”
赵铁柱接过展开一看，愣了下：“这地板还架空？”
“嗯。”陈默说，“底下铺碎石，再架木格，防潮。粮食不怕多活几年。”
赵铁柱没再问，只把图交给老匠人，让他们照着备料。当天下午，第一批木料运到，堆在坡下。赵铁柱指挥人开始夯地基，一锤一锤砸下去，震得地面微颤。
接下来的日子，工程按部就班推进。每日午时和酉时，总有八名杂役轮换前来施工。有人挖沟，有人搬石，有人搭梁。陈默每隔两日必来一趟，不说话，只围着仓体走一圈，看看接口是否严实，梁柱是否垂直。
第十天，屋顶封顶，盖上瓦片。第十五天，内部分区隔断完成。第十八天，通风地板铺设完毕，踩上去略有弹性。
最后一日清晨，陈默带着账房先生和赵铁柱来做最终查验。他从外走进去，脚步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实的声响。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空荡的地面上，干净明亮。
他走到角落，蹲下身，手指伸进地板缝隙，摸了摸底下的空腔，确认无积尘、无虫蚁。又检查墙面，砖缝紧密，无裂缝。门窗开合顺畅，锁扣牢固。
“可以用了。”他说。
当天午后，搬运开始。旧库里的粮食一袋袋扛出，按品种分类入新仓：粟米归东垛，小麦居中，糙米靠西。药材则由账房先生亲自登记，一一装箱，标明名称、采收日期、储存要求。那些贵重种子，如去年留下的黄芪籽、白术苗，单独装入陶瓮，瓮口用蜡封死，再由赵铁柱带人埋入地下三尺，位置做了标记。
搬运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最后一车药材运入，赵铁柱亲自覆上防雨油布，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关严。
陈默站在仓门前，看着这一切结束。他从账房先生手中接过《仓储清单》，翻开一页页看：粮食总量可供三百口食用十个月，药材储备足够支撑明年春播所需，种子保存完好，无一受潮。
“九成仓容已用。”账房先生说，“还剩些空间，可应急增。”
陈默合上册子，点了点头。
夜里忽然下起暴雨，雨点砸在瓦顶上像擂鼓。陈默睡到一半起身，披衣出门。外面漆黑一片，风夹着雨横扫过来，他撑着油布伞走到新仓，发现檐下积水已漫过台阶，靠近墙根处水深近寸。
他立刻叫醒守夜的两名杂役，命人取锹来，在仓体四周加挖引水沟，将水流导向坡侧排水渠。三人冒雨作业，直到沟道贯通，积水缓缓退去。
第二日天晴，地皮晒干。陈默再来查看，地基周围无渗水痕迹，地板干燥如初。
三日后，清点完毕。账房先生将最终账册誊抄两份，一份交陈默留存，一份锁入铁柜。他回房歇息，一夜无话。
赵铁柱监督完最后一项收尾工作，回到杂役房，脱下沾泥的靴子，换了双干净的布鞋。他坐在床边，喝了口热汤，闭眼养神，明日还要轮值。
傍晚，陈默回到主宅书房。灯芯剪过，火光稳定。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仓储清单》，一页页翻看，指腹在纸面缓缓滑动。窗外虫鸣渐起，屋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他看完最后一行，合上册子，放在左手边。右手食指抬起，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门外。
“赵铁柱。”
门被推开，赵铁柱站在门口，腰杆挺直。
“明日召集子弟，整理旧药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