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尚未散尽,工棚檐角挂着的半截铁片被晚风推了一下,轻轻撞在木柱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赵铁柱站在新搭的台架前,手里捏着一把刚入库的锄头,指腹顺着刃口滑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把是新打的,铁料足,分量也实,可刃面平直,翻土时容易卡住草根,一用力就卷边。他记得昨日西庄那组人用它耕了不到两亩地,三人轮换着来,手都磨破了。
他正想着,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不急不缓,踩在夯土路上像秤砣落盘。赵铁柱回头,看见陈默走了进来,靛蓝短打沾了些尘灰,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堆农具的角落,蹲下身,随手抽出一把旧犁铧,翻过来瞧了瞧底面磨损的痕迹。
“今天东岭那边翻了多少?”陈默问。
“不到三亩。”赵铁柱答,“犁架太沉,牛拉得吃力,转弯时总偏,还得人扶。”
陈默点点头,把犁放回原处,又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手指在柄尾敲了三下,像是在试木材的实心程度。他站起身,走到棚子中央那张粗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草纸,上面用炭条画了些歪斜的线条,像是犁身结构,但比常见的样式多了个弧度。
“你看过这个?”他问。
赵铁柱走近几步,看了半晌,摇头:“没见过这样的犁。底下弯着,能翻得动土?”
“能。”陈默说,“土层不是平的,是弧形贴着走,省力,翻得深。”他用炭条在纸上补了几笔,勾出一个曲面犁铧的轮廓,“照这个打一副试试。”
赵铁柱盯着那图,迟疑道:“铁料够吗?”
“用废料。”陈默说,“仓里那几块断了的马蹄铁,还有去年坏掉的车轴箍,都能化开用。木料挑硬的,梨弓要韧,不能脆。”
赵铁柱应了声是,转身就要走。
“慢。”陈默叫住他,“别让太多人知道。先做两件,一件曲犁,一件轻锄。找两个老匠人,嘴严的。”
赵铁柱点头,明白意思。这种事,做得成是功劳,做不成就是笑话。尤其现在他刚升了职,底下眼睛多,话也多。
第二天一早,陈默亲自去了东岭田头。太阳刚出,雾还没散净,几头牛已套上了犁,杂役们正弯腰整理绳索。他没上前打扰,只站在田埂上看着。犁入土,牛往前走,一人在后扶犁把,身子跟着倾斜,每翻一趟就得停下来调方向,牛喘得厉害,人也满头大汗。
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接过犁把试了试。入手果然沉重,重心靠前,转弯时全凭人力拽,久了肩膀必酸。他松开手,对旁边一个老农说:“换那把旧的来。”
那人愣了下,还是照办。换上另一把稍小些的犁,虽轻些,但犁铧窄,翻土浅,一遍得来回三四趟才能达到深度。
陈默把两把犁并排放在地上,蹲下身比对。身后传来脚步声,赵铁柱来了,肩上扛着一块木料。
“匠人正在烧铁。”他说,“今夜能成型,明早就能试。”
陈默嗯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先让牛歇着。人都过来,听一句。”
几个杂役围了过来,脸上带着疑惑。
“往后几天,东岭这块地不赶进度。”陈默说,“我这边要做几件新家伙,你们配合试用。干得好,工分照算,还加一顿荤菜。有问题当场提,别背后嘀咕。”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偷偷 exchanged 眼神。
赵铁柱站出来,声音稳:“陈爷花心思改工具,是为了咱们少受罪。信得过的,就跟着干。”
人群慢慢散开,各自去忙。陈默没再多说,转身往工棚走。赵铁柱跟上。
夜里,陈默没回屋,留在工棚守炉火。铁匠老周蹲在炉前,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拿着铁钳,盯着炉膛里烧红的铁块。赵铁柱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张图纸,一遍遍看。
“角度再低半寸。”陈默忽然说,“铧尖往前探一点,不然入土太猛,牛拉不动。”
老周抬头:“您确定?这么改,和老样子差远了。”
“按我说的来。”陈默语气没起伏,“我见过别人用类似的,翻得快,还不累牛。”
老周没再问,夹出铁块,放在砧上敲打。火星四溅,映在墙上像跳动的虫。
天快亮时,第一件曲犁打成了。铁身泛着暗红,木架也装好了,整体比旧犁短了一截,但底部弧度明显。另一旁,轻型锄也出了样,柄细了些,重心后移,挥起来应当更顺手。
陈默亲手摸过每一处接口,用指节敲了敲,听声音是否实心。然后他让赵铁柱把两件工具藏进棚子最里头,盖上麻布。
“等露水干了再下田。”他说,“找三个人,两组对比,同地块,同时开始,记清楚时间。”
上午巳时,东岭坡下摆开了阵势。左边是老组,用旧犁旧锄;右边是赵铁柱亲自带的新人组,用新器。围观的人不少,有好奇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牛一动,差别就出来了。新犁入土顺畅,弧面贴着地走,翻起的土浪整齐,深度均匀。牛走得稳,扶犁的人也不用拼命压把手。而旧犁那边,第三趟就卡住了,犁头插进硬土,牛拉不动,人得跳上去踩。
一个时辰后,新组翻了将近两亩,旧组勉强一亩半。
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这犁……还真行?”
“看着轻巧,咋就这么利索?”
陈默没说话,只让赵铁柱把数据记下来:耗时、翻土深度、牛力消耗、人力疲劳程度。他亲自走下田,踩了踩两片地,弯腰抓起一把土,捻了捻。
“可以。”他对赵铁柱说,“再打五副,优先配给外庄开荒的队。”
赵铁柱应下,转身去安排。可当天傍晚,他匆匆进了工棚,脸色不对。
“新犁被人扔在院外水沟边,淋了一下午雨。”他说,“已经生锈了。”
陈默正在灯下看图纸,闻言抬眼:“谁经手的?”
“说是王管事安排人送去修缮点的,可根本没送,半路就丢了。”
陈默没动怒,也没问怎么查。他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只说了一句:“再做三副,这次直接发到外庄,不经过中转。”
赵铁柱愣了下:“那……这边呢?”
“该用的还用。”陈默说,“但别争。东西好,用事实说话。”
三天后,外庄传回消息:六亩荒地,一天整完,速度翻倍。连附近村的人都来看,打听哪来的工具。
陈默让人把新式农具的图纸誊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赵铁柱保管,另一份锁进工棚暗格。他又在棚后划出一片空地,立起简易锻台,准备批量打造。
这日午后,他站在东庄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张新绘的改进图,是打算给锄头加个可拆卸刃口的设计,坏了换刃就行,不用整把重打。远处,几组人正用新犁翻地,动作协调,节奏稳定。牛铃轻响,土浪翻滚。
赵铁柱走来,站在他侧后方,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片地。
“下周开始,”陈默说,“把西坡那片也纳入翻整计划。”
赵铁柱点头:“需要增人吗?”
“先不动。等这批工具全配下去,再看效率。”
他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他眯了眯眼,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将来要建仓,要囤粮,要养更多的人。
工棚里,炉火重新燃起,铁锤敲打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稳而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