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默就醒了。窗外还黑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断续传来,昨夜那场春雨下得不大,却湿了地气。他坐起身,披上外衣,手指习惯性在桌沿叩了三下,停顿片刻,才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灶房方向传来一点响动,是烧火的动静。他知道是春桃起早煮饭,但今早没去那边。他径直往后院走,脚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些夜里渗出的潮气。后院那片空地他前日已让人清过,杂草铲净,地面夯平,四角插了木桩,用麻绳连起作界线。这地方原是堆农具的,如今腾了出来,专为练功所用。
他站在空地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微白,星子将尽未尽。再过半刻钟,寅时就到了。他活动了下手腕和肩背,这些年身子虽未见老,可也不曾松懈。每日醒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早已成了习惯。他不靠什么神异本事,只信一句话:人不动,筋骨就锈。
不多时,两个身影从东厢房出来。陈延走在前头,脚步有些迟疑,手里还抱着件外袍;陈承跟在后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股子劲儿。两人走到近前,陈延低声唤了句“父亲”,声音还有些哑。陈承没说话,只抱拳行礼,动作利落。
“来了。”陈默应了一声,没多说废话,“从今日起,每天寅时到这里。我不叫停,谁也不能走。”
陈延点了点头,陈承站得更直了些。
陈默没让他们先动,自己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缓缓抬起,如抱一物,呼吸也跟着沉下去。这是最基础的桩功,不花哨,也不难看,但要站稳、站住、站出个样子来,就得靠时间磨。
“照我做。”他说。
陈延依样画葫芦,手脚有些僵,肩膀耸着,像是怕做错。陈承则用力过猛,膝盖一弯到底,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陈默看了眼,没骂,也没扶,只道:“桩不是蹲茅坑,别急着完事。重心在脚心,不在腿上。再来。”
两人重新调整。这一次陈延慢了些,总算稳住了。陈承咬牙撑着,额头冒汗,可姿势还是歪的。陈默走过去,在他后腰轻轻一按,又在他脚踝处踢了一记。“脚掌贴地,五指抓土。你当自己是棵树,根扎进去了,风才吹不倒。”
陈承喘着气,重新站好。这一回,稳当了不少。
“呼吸跟着动作走。”陈默一边示范,一边讲,“吸气时抬手,像从井里提水;呼气时沉肩,像把重物放回地上。一提一放,就是一口气。气顺了,力才到得了该去的地方。”
他让两人跟着练了十遍,每回做完都停下来纠正。陈延的问题在拘谨,手脚放不开,总怕出丑;陈承则是太想做好,反倒用力过头,动作变形。陈默不急,一遍遍教,一遍遍改。天光渐渐亮了,院子外有了人声,远处有鸡叫,有狗吠,可这片空地上的三人,像是隔开了一层。
半个时辰后,陈默喊停。两人都已满头大汗,衣服贴在背上。陈延扶着膝盖直喘,陈承站着不动,可胸口起伏得厉害。
“今天就到这里。”陈默说,“明日还来,不能缺。”
陈延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承抹了把汗,低声道:“孩儿能再多练一会儿。”
“你现在练的是根基,不是拼力气。”陈默看了他一眼,“根基不牢,练再多也是白费。回去洗个热水澡,吃口热食,歇好了,明天才有劲。”
两人应了,各自回房。陈默没走,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四根木桩,想起昨日巡视北沟时,路过村口,见几个流民倒在路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那样的身子,别说打架,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当时没停步,可心里记下了。这世道不安稳,粮再多,田再广,若家里没人能站出来护着,早晚都是别人的。
他转身往厨房走,灶上锅已开了,春桃正往碗里盛粥。他没接,自己舀了半瓢冷水,就着喝了。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倒出些褐色粉末,撒进锅里,又切了几片姜扔进去,搅了搅。
“一会儿给他们端一碗去。”他说,“趁热。”
春桃看了他一眼,没问是什么,只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每日寅时,后院必有人影。起初几天,陈延总是最后一个到,脸色发白,走路打飘;陈承倒是准时,可练不到一炷香就喘得像拉风箱。陈默不管他们累不累,该练的照样练,错一次就重来,站不稳就加时辰。他还让两人每天绕宅子跑十圈,不准走,不准停。开始陈延跑完直接瘫在地上,陈承还能撑着走两步,但也撑不了多久。
第五天早上,陈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蹭出血来。他自己爬起来,没哭,也没吭声,继续跑。陈默看见了,没拦,等他跑完一圈才叫停,拿布条给他包了伤口。陈承在一旁看着,第二天自己加了五圈。
第十天,两人终于能把一套基础动作连起来做完。动作仍不算流畅,可至少不再东倒西歪。陈默让他们对着木桩打直拳,一拳一拳地练,打出声音才算数。起初拳头软绵绵的,打在木头上像拍棉花;后来渐渐有了力道,木屑开始往下掉。
陈默开始教他们转身、闪避、下盘移动。他不教招式,也不讲道理,只一句一句地说动作要领:“脚尖朝前,膝盖对脚尖”“转腰带肩,别光甩胳膊”“落地轻,收腿快”。他一遍遍做示范,动作不快,可每一处都清晰。两人学得慢,可也在进步。
半个月后,变化显出来了。陈延的脸不再那么苍白,眼神有了神,背也挺直了。陈承原本就结实,如今更添了几分沉稳,练功时不急不躁,能听进去话了。两人每天练完,都会自觉擦洗木桩、收拾场地。陈默看在眼里,没夸,可心里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
某日清晨,陈默照例站在场边看着。两人正在练步法,一进一退,节奏渐稳。陈延的动作仍有些拘束,可已不像早先那般畏手畏脚;陈承则越练越顺,拳风都带出了点声响。练完一套,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又自发重来一遍。
陈默点点头,没出声,转身离开。
他穿过院子,走过长廊,正准备回书房,忽然听见前方有动静。杂役房那边,赵铁柱正带着几个人搬新买的铁锄和木犁,一个个排着队往仓房走。赵铁柱走在最后,手里拿着册子,一边走一边念工数:“张三,搬七件;李四,搬八件……王五,歇半天,昨儿扭了腰。”众人听令行事,井然有序。
陈默停下脚步,站在廊下阴影里,静静看了片刻。赵铁柱嗓门大,可说话有条理,指挥起来不乱。那些杂役也都听他的,没人偷懒耍滑。他看了一会儿,没上前,也没打招呼,只是默默记下了。
他继续往书房走,推门进去,点亮油灯。桌上摊着昨日的账本,他没看,而是抽出一张空白纸,蘸墨写了半个字——“赵”。写到一半,又停住,盯着那字看了几秒,随后搁下笔,合上纸页。
他坐回椅中,闭上眼,手搭在桌沿,七枚铜钱静静排着,没动。窗外,晨光已铺满庭院,鸟雀在枝头跳动,叽喳叫着。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