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过屋檐，陈默已站在西岭坡的田埂上。陶罐还挂在腰侧，里头装着他昨夜整理的纸条，雨水几度、虫害年份、收成对比，都按年月叠得齐整。他没急着走，先蹲下抓了把土，在指间搓了两下。土色偏灰，夹着细沙，握紧时不结团，松开即散。他点点头，起身拍手，朝远处招了招。
赵铁柱从坡下快步上来，肩上扛着一根扁担，脸上沁着汗。“东头那片看了，和您说的一样，草比人高。”
“北沟呢？”
“还没到，账房先生在半道等您。”
陈默应了一声，顺着坡路往北走。日头渐高，照在裸露的土石上，反出一层白气。三日前他翻完历年记录，圈出三块地：东坡缓坡带向阳，宜种豆麦；南洼弃田区低洼，蓄水易涝；唯有北沟，地势略高，土质虽沙却不死板，底下有暗流声，夜里静时能听见水渗石缝的动静。他早年引水垦荒时就留意过，只是一直未动。如今家底稍厚，不能再守着西岭一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账房先生迎面走来，手里攥着一卷粗纸，额角沾着灰。“陈爷，我查了里册，北沟这块地归李家村老李家，二十年没人耕，去年他家儿子进城做脚夫，想卖地凑聘礼，一直没成。”
“为何？”
“都说这地不养人，早年有人试种红薯，收成不到三成，后来就荒了。”
陈默没答话，继续往前走。越往北，植被越稀，野蒿不过膝，地面裂着细纹。他停下，蹲身扒开表层浮土，往下挖了几寸，土色转深，湿度明显。他用手指蘸了点土沫，放舌尖轻尝，微咸中带一丝清润——是含矿之土，不宜稻谷，却合药材。黄芪喜沙，当归耐湿，若分片轮作，再引山泉滴灌，五年内可成产。
“就这块。”他说。
账房先生低头看图，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四十五亩，若开渠，用工至少六十人，种子需备三石以上，前期投入不小。”
“值。”
“可人家未必肯低价出手。”
陈默站起身，望向远处山脊。山影横斜，映在荒地上，像一道旧刀疤。他知道，地主都想卖个好价，越是荒地，越要抬身价。但眼下春播将至，若再拖半月，地就彻底废了。时机压着人心，他得赶在别人反应过来前定下。
次日清晨，陈默带着账房先生进了李家村。老李家住村尾，泥墙塌了半边，门框歪斜。院里晾着几件补丁衣裳，一个妇人正弯腰喂鸡。听说来意，老李从屋里出来，脸皱成一团，手里捏着烟杆，迟迟不开口。
账房先生上前说话，报出三两银子定金，秋收后按收成补足余款，里正作保，红契立据。老李摇头，说邻村王员外昨儿也来看过，愿出五两现银。账房先生不动声色，只说：“王家要的是整片连田，您这地孤在北头，他若买了，还得修路通渠，算下来不划算。我们陈家已在西岭扎根十年，水路、人手、仓房俱全，接手就能种。”
老李犹豫。陈默始终没说话，只坐在院角石墩上，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沾了北沟的土，灰中带黄，干得发脆。他伸手捻了捻，放进随身布袋。这是凭证，也是提醒——地不会说话，但土会留下痕迹。
半个时辰后，老李松了口。三两定银当场交割，文书由里正执笔，写明四至界碑，东至断崖、西接乱石岗、南起枯槐树、北抵山脚泉眼。双方画押，各执一联。陈默接过红契，折好塞进怀里，没看一眼，只对赵铁柱说：“去把车推来，把工具搬下去，今晚就有人守地。”
回程路上，账房先生低声问：“真能成？”
“土性对路，人肯出力，没有不成的事。”
“可王家那边……”
“他若真想买，昨天就该定下。今日才传话，说明还在犹豫。等他想通，地已姓陈。”
当天下午，陈默召集管事老农，在西岭场院开会。七张长凳排开，八个人围坐。他把北沟的地契摊在桌上，又取出一张手绘图，标出水源、坡度、分区。
“这块地不种粮。”他开口，“头两年种黄芪、当归、川芎，三年后视收成改轮作。口粮仍靠西岭二十亩水田，不可动摇。”
老农皱眉：“药材难伺候，病害多，市价也不稳。”
“我记了八年药价，每年清明前后最贵，霜降后跌。咱们错开采收，分三批卖，避高峰。”
他又转向账房先生：“拨十两银作开荒专款，雇短工三十人，先清石平地，再挖三级蓄水池，引山泉入沟。每日报工数，月底结算。”
账房先生点头记下。
第三日一早，赵铁柱带人上了北沟。杂役们推车挑担，铁锹砸进硬土，火星偶尔迸出。陈默没闲着，亲自划区，每五亩为一单元，插竹竿为记。中午吃饭时，他蹲在坡上，就着凉水啃饼，眼睛盯着远处山口。风从谷中穿行，带着早春的寒意。他知道，这一片荒地若能活起来，往后十年的根基就算打下了。
第五日，蓄水池第一级完工。傍晚他站在池边，看最后一筐碎石倒入基坑。水尚未引下，池底干涸，裂着蛛网般的缝。他蹲下身，用手抹平边缘一处凸起，又用脚踩实一圈土埂。账房先生走来，递上新算的单子：“目前用工四十七人，耗银六两二钱，余款尚够支撑到种苗下地。”
“记一笔。”他说，“北沟首垦，用工七十二人，种子三石。”
账房先生提笔记下。
天色将暮，风停了。陈默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土。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地，转身往山下走。脚步不快，踏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声响。身后，赵铁柱指挥人收拾工具，准备搭窝棚守夜。火把还未点，人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来回移动。
他走回主宅，天已擦黑。厨房飘出米粥味，灶火映着窗纸发红。他没去饭厅，径直进了书房。灯芯剪了一截，火光稳住。他从怀里取出红契，放在案上，又翻开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三月十七，购北沟荒地四十五亩，立契，四至分明，无争。”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一句：“宜药，忌粮，分三期垦，首期用工七十人上下。”
合上本子，他吹熄灯。屋外，更鼓响了三声。
明日他要去幼苗棚看看黄芪籽的发芽情况。现在，他只想坐一会儿。手搭在桌沿，七枚铜钱静静排着，铜面映不出光。窗外，炊烟早已散尽，夜沉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