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筒。”
“拿来拿来,我又和了。”三猫子咧着嘴笑着,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看你那熊样,今个儿手气咋这么旺咧?出门儿前用婆娘的香怡子洗了几遍呀?”
周围看打牌的在一边儿起哄。叽叽喳喳的,听在如婶儿的耳朵里,就像是水陆道场,念得头脑发蒙,心口像是被乱茅草堵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婶儿,脸色咋这么难看?输这点小钱就坐不住啦?”狗剩家的涂着大红唇,戴着金耳环,亮灿灿的,刺得茹婶的心更闷了。
早上让老头儿买金耳坠,老头儿竟然不同意,说什么上年龄了,买那干啥?不如吃了喝了。
看看周围的婆娘们,哪个没有金耳坠?就连狗剩家的,都弄了个大金耳环戴上去了,这些婆娘指不定在背后咋说我呢?如婶儿心里酸酸的,摸牌的手都不灵活了。
“哎!如婶儿,你咋啦?嘴咋有点儿哆嗦?”
“哎呦,娘唉,如婶儿,你可别倒呀!赶紧扶着。”
“这像是中风呀,赶紧把老叔找来!”
二
如婶儿已经昏迷两天了,刚醒。此刻,她感觉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一样,怎么都睁不开。如婶儿觉得自己可能是梦魇了,小时候就有这样的情况,睡着睡着就感觉被什么抓住一样,喊不出声,睁不开眼,到最后累得大汗淋漓忽然就好了。终于,当如婶儿又一次大汗淋漓的时候,有一丝亮光透了进来。
“老婆子,你醒啦?”老叔趴在病床前,胡子拉碴的。
如婶儿记起了和老叔的吵嘴,老东西,都怪你,要不是咋能来医院呢。如婶儿心里想着,想要把头扭过去不看老叔,可是她发现自己的头不听使唤了。
我这是怎么了?如婶儿心下急了起来,想要试着动一动,然后,她的心沉到了冰底。不光是头,半边身子都已不听使唤,只有右手能稍微动一动。妥了,这是老天爷想收我走呀。如婶儿的嘴唇哆嗦起来,想要和老头说说话,可是她好像把说话的技巧也忘了,张了几张嘴,只发出乌拉乌拉的声音,连她自己都知道谁也听不懂自己在说啥。如婶儿感觉自己就像被扔到雪地里的娃娃,浑身上下都被冻住了。
“老婆子,别急,我在呢。咱不怕,医生说了没啥大事儿,停几天就好了。”
两行浑浊的泪顺着茹婶儿眼角的沟壑流了下来。老头子还是那样,连哄人都不会,这都不会动了,还停几天就好了。
“别哭,我不骗你,这病房刚出院的那个,来的时候比你还严重,现在都自己走着出院了。你看,咱用的是最好的药,别怕啊!”如婶儿抬眼看去,输液杆上挂着大大小小几个瓶子,有几个已经空了,有一个大瓶里面金黄色的液体正通过管道流向如婶儿的血管,莫名地给人一种力量感。
“爹,俺娘醒啦?”大闺女惊喜的声音传来。
如婶儿见大闺女手里拿着一摞纸,大概是检查单,又忍不住乌里哇啦地说起来。
“娘,醒了就好,没啥事儿啊!刚刚做的检查,你看指标都好着呢!”
如婶儿看了看大闺女的眼,本来就是肉眼泡,这会儿全肿着呢!
如婶儿眼又转了转。
“娘,你找啥?渴了?饿了?”
“哎,你还不了解你娘,肯定是找你兄弟呗。”
“娘,大宝昨天在这儿守着你,今天我让她回去休息了,我马上给他打电话啊。”
三
“赶紧起来,你这电话都响了三遍了。”大宝媳妇拧着大宝的耳朵。“大姐也真是的,有啥事非得找你呀,不是刚刚回来吗?我可给你说呀,咱娘要转单人病房,房费贵得很,谁让转病房谁掏钱,我是不掏。”
“你讲理不讲,那是我娘,我娘就我一个儿。”
“你还有四个姐呢,人家谁不说我大姑姐多了有福?这福在哪?还让我兑钱。”
“阿玲,做人得讲良心,咱俩娃平时吃的喝的,不都是咱姐买的?咱爹咱娘对你比对闺女还亲。”
“可别说了,大宝,我嫁到你家就是享福来的,这事我不同意,你看着办。”阿玲一扭屁股摔门出去了。
大宝拿起手机看了看,有大姐四个未接来电,赶紧回拨了去。
“大宝啊,咱娘醒了。”
大宝一阵狂喜:“真的,太好了。我这就去医院。”
“大宝,咱得赶紧给娘换病房,这个房间的另一个病号看着严重的很,我怕咱娘受影响。”
“姐,我同意换,我这就带钱去。”
“我这还有钱,不够了你再拿吧,我的意思是咱姊妹都长大了,爹娘手里就算有个钱,让他们留着,心里安生,咱娘住院的钱,咱几个就掏了吧,就是阿玲那里?”
“姐,没事儿,你放心吧,阿玲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那就好,可别为这事生气,实在不行我多掏个就行了。”
“不用,姐,我这就去啊。”
大宝打开柜子,翻开层层的单衣和厚厚的一摞棉衣,从一件棉袄兜里摸出一张卡。这张卡是爹娘在他结婚时给他的。
“儿子呀,从你出生爹就每年给你往这张卡里存钱,有少存少有多存多,你结婚用了一部分,剩下的钱全在这儿了,今儿个就给你啦,密码是你的生日。”
大宝把卡拿出来,眼睛里像是进了一个虫子,酸酸的。从结婚后,大宝挣的钱没向爹娘交过一分,全由阿玲管着,只有这张卡,一直没交给阿玲。
四
大宝走到医院的时候,如婶儿正在吃饭。床被摇高了,如婶儿脖子上戴着围嘴儿,努力吞咽着鸡蛋汤,喝一半撒一半,如婶儿心里急,正呜呜地闹脾气。大宝赶紧接过大姐手里的碗。“娘,儿子来喂你,可不兴闹脾气啊。”
如婶儿看到儿子,眼中闪出光亮来,竟然点了点头,像足了听话的孩子。
“娘,你能点头啦,你看,这就是进步,娘,你要加把劲啦。”
如婶儿看了看大闺女,又看看儿子,终于又点了点头。
这时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有两个眼睛红红的,在旁边儿收拾起东西来。老叔过去不知和他们说了什么,那几个人沉默着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如婶儿疑惑地看了看老叔。老叔哈哈笑着,“人家好啦,出院了,恢复得很好,能自理呢!老婆子,你可以要争口气呀!”
“争——气——”茹婶儿努力地发出两个音节。
五
大宝的二姐三姐四姐都来了。一屋子满当当的,闺女们围着娘说话,捏胳膊的捏胳膊,按摩腿的按摩腿。
“娘,抬点再抬点。”如婶儿努力地抬着腿,可是腿像打了千斤坠,抬高一厘米都不容易。可是孩子们都盼着呢,咬咬牙,抬。
“啊,姐,看咱娘能抬起腿啦!”
“是呀是呀,娘,你真棒。”
几个女婿和老叔在走廊里。老二家和老三家都是种地的,不咋吭声。
老四家里开铺子,脖子里挂着大金链子,吸的高级烟,高门大嗓的,“爹,一个女婿半个儿,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可别客气,回头我找熟人,把娘挪到单人病房里,钱不是事啊!”老叔点点头,“换个病房也好,刚刚临床的那个,推荐手术室就没出来,我怕影响你娘,说人家康复出院了。”
“啊,爹,我接个电话啊!喂!”老四家的到一边儿接电话去了。
二女婿,三女婿一人拿个纸包,递给老叔,“爹,俺钱不多,先凑着。”“是呀,爹,明天把家里粮食卖了,还能凑几千嘞,可千万别着急呀!”
“你俩就别拿啦,你们也紧张。你四妹家有钱,让他——”
“爹,他是他,俺是俺,谁尽谁的心。”
好,好!老叔心里想,自家的女婿都是孝顺的。
大闺女找熟人调了病房,大家抓紧收拾着就换了进去。
“爹,志刚呢?”四闺女问。
“他说接电话不知道接哪儿去了?”
四闺女的脸沉了下来,“爹,我这趟来没带钱,明天我再来。”
“志刚兴许是有啥事儿,别着急啊!”
六
“离婚,做生意你圆滑一点儿就算了,好歹没失了诚信,现在你把那套竟然用到自家人身上了。大姐大姐夫就不说了,从咱妈住院到现在,都是他们在操心照顾,二姐,三姐家经济紧张,每人都凑了几千块钱,你倒好,一个子儿没掏净说好话了。”
“老婆唉,你可真冤枉我啦,真是人家打电话有急事。”志刚一说话眼睛一挤,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只要说谎,就这样,早就被老四看的透透的。
她用眼剜了志刚一眼,“我警告你,动心眼儿怎么也不能玩儿到自家人身上。那是我爹我娘。”
“老婆,你看钱早取好啦,两万,这不是养成习惯了嘛,老想看看别人咋做。”志刚嘿嘿笑着,这回没挤眼。
“这还差不多,我兄弟媳妇是个不透亮的,光知道孝顺他爹娘,我可不是这样,我对你爹娘咋样你不知道?”
“知道,我老婆可是有名的孝顺媳妇,咱一街筒子人谁不夸你,是我一时想岔了,绝不再犯,媳妇儿,天晚了,咱上床歇着吧。”
“滚一边儿去。”老四把志刚推出来,砰的关上了房门儿。志刚摸摸鼻子,悻悻地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谁让自己理亏呢。
七
儿媳妇在第四天终于出现在医院里,带着俩小子。如婶儿看着欢蹦乱跳的小孙子咧着嘴笑了。医生说如婶儿的中风很奇怪。病灶危险影响大,可是淤血消下去也快的很,今天头和右半边竟然都能动了,左半边胳膊也有了知觉。儿媳妇表现挺好,问寒问暖地和如婶儿说话,还给如婶儿喂了一杯水,如婶儿心里跟吃了蜜一样。不病,还受不得媳妇孝顺嘞,平时在家哪顿不是端吃端喝呀。
“姐,咱娘在这儿还得住多久呀,这单人病房可不便宜呀,我和志刚……”
“你们出的钱已经够了,剩下的我包了,谢谢你,阿玲。”
“什,什么?”阿铃的脸上僵了僵,“不用谢,都是应该的。”
阿玲的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再也坐不住了,瞅了个空子把大宝揪了出来。
“好啊,敢背着我掏钱了,说,用的哪张卡?你怎么知道密码?”
“反正没用你的钱,别丢人了在这。”大宝拧着脖子,不看阿玲。
“好啊,你跟你爹娘亲,不把我放心上,我走。”阿平跺着脚。
你入学的新书包……阿玲的手机响了。
“喂,什么?俺爹摔了?在哪?大宝,赶紧的,咱爹摔了。”阿玲翻翻包,拿出一张卡,“这张卡里有钱,让咱爹顶顶急。”
大宝瞅了瞅阿萍,没动,“你去吧,俺娘还在病房里躺着呢。”
阿玲呆了呆,忽地冲过去揪住了大宝的耳朵,喊道,“我爹难道不是你爹?”
“是啊,那我娘难道不是你娘?”
“我……”阿玲一时没了话说。
“臭小子,你丈人爹摔了还不赶紧去,还磨蹭啥,别去取钱了,把你二姐三姐给的钱先带上顶急。”
“哎,爹,我和阿玲玩笑呢,阿玲,咱走吧。”大宝接过爹手里的钱,拽了拽阿玲。
“爹,我……”阿玲的脸红了。
“走吧走吧,赶紧去看你爹去……”
老叔看着儿子媳妇匆匆离开,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摇头笑道,“老婆子,早知道一个金耳坠子你放到了心里,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咱也得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