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和克瑞斯走进大厅深处。那位智者站在水幕中央，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深蓝色长袍上，衣料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领口处微微泛着冷光。他的眼窝比蒂亚更深，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灰，像被时间洗褪了颜色的墨。无怒无喜的眼眸落在陈凡身上，声音低沉而平缓：“欢迎来到火种号，地球人类陈凡。”
他的目光凝在陈凡眉心。陈凡感觉到皮肤下那枚沉睡的印记微微发烫，他尚不能自由调动它，但它自己醒了。印记缓缓浮现，十二条线从圆心向外辐射，纯黑色的纹路在眉心慢慢旋转。
那位智者和克瑞斯同时将右手放在左心口，微微欠身。陈凡知道他们在行礼，但行礼的对象不是自己，是那个印记。他心里掠过一丝惊疑，这到底是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完整的来龙去脉。每个人都有所保留。是印记本身是一种禁忌，还是他没有知晓一切的权力？
印记重新隐入皮肤。那人抬起头，再次开口：“我是枢衡，天琴座人族理事会的长老之一。我邀请你来到火种号，是有所请求。”
“请求？”陈凡重复了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
枢衡没有回答。他抬起一只手，大厅中那些在空中蜿蜒流动的水忽然急速旋转起来，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水球，悬浮在大厅中央。水球表面荡开涟漪，渐渐映出一颗星球。
陈凡屏住呼吸。
那颗星球有一片接近圆形的大陆，大陆上横亘着两条巨大的山脉——一条白色，一条黑色。它们相互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X图案，将大陆整齐地分成四块。白色的山脉像是凝固的冰川，泛着刺目的光；黑色的山脉则像一道骨脊，蔓延地表。
“如你所见，这个星球叫作X行星，是我们人族的播种地之一。”枢衡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古老的档案，“他们在呼唤我们。我们必须有所回应。而陈凡，我希望你可以作为我们的回应，去往那里。”
他面带微笑，像是期待得到回应。
陈凡感觉自己站在一团迷雾里，伸手不见五指。他需要更多对等的信息，才能判定下一步怎么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更稳：“我为什么要去那里？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无法做决定。”
他决定实话实说。这群人可以读心，所有的想法对他们而言都是透明的，不如实话实说。
枢衡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水球中的X行星，抬手轻轻一抹，星球影像模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蓝色的星球——地球。水波在蓝色的大气层上缓缓流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你的家乡，地球。”枢衡说，“你了解她吗？”
陈凡沉默。他当然不了解。甚至人类也不了解。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生活在地球上？以及去往哪里？人类活在巨大的未知与空白中。他的目光落在蓝色星球上，看着它安静地悬浮在水里，却不知过往。
枢衡甚至不用读心也知道他说不出所以然。他继续道：“如果你答应这趟旅程，你将会得知地球的真实历史。以及——”他顿了一下，“如何将地球从那些压迫者手中解放出来。还有，你们的文明如何才能避免毁灭，进入星际社会。”
陈凡的呼吸重了几分。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从没觉得自己可以肩负历史、肩负使命。他的出发点从来不是雄心壮志。他想的一直是过一种温馨安然的日子。即使现实中有压迫，他也觉得自己还能承受，在压迫之中寻求一种尚且能过活的日子。他不是什么愤青，更不是什么圣人。在夹缝中寻求一种还算体面的活法，已经是他深入社会之后领悟出的求生之道。
可是老天爷不许他这么过。每一次，都是死中求生。安然的日子，可遇不可求。如果地球被那些阴影中的种族一直操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而自己仿佛获得了这个殊荣。站上风口浪尖的殊荣，引领时代洪流的殊荣。
他要承担这个责任吗？他应该吗？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想先去X行星看看。看的过程中，我有随时终止旅行的权力。”
枢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可以。”
火种号开始加速。不是一次，是多段加速。陈凡站在舷窗前，看着还很远的星系一瞬间就被甩在身后。宇宙这个地图似乎也变得很小，小到穿越星系只是弹指一挥间。他不认识这些星系，也不知道宇宙有多大。但在火种号上，他有种奇异的错觉——在浩瀚的宇宙面前，自己没有那么渺小了。那么多星球，那么多可以探索的世界。如果自己也有一架飞船，可以随意去往宇宙任何一个角落，那将是何等的宏伟与……自由。
遐想间，克瑞斯走到他身边：“陈凡，我带你参观一下火种号吧。”
陈凡点点头。
他们坐进那辆水滴变成的柯尼塞格，跑车的外壳在火种号内部的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晕。克瑞斯的声音不紧不慢：“火种号分三层。最上层是中控室和飞船码头。中间一层是植物、动物、岩石样本，以及科研室。最下面一层是我们的家和生活娱乐设施。”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之前去过的水流大厅，是其中一个冥想大厅。”
柯尼塞格飞在空中，陈凡看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飞船。大多数是水滴形，也有球形的，与谢渊的飞船有些像。他问起，克瑞斯解释：“这是第十二宙域标准飞行器之一。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独特的飞行器，但能在宇宙中航行的，都经过了统一标准认证。我们的水滴形飞船就是认证过的。那种球形的是与其他文明交换得来的。”
陈凡追问换谁的。克瑞斯摇摇头：“我不清楚。宇宙中的文明太多，我不负责交互，那是蒂亚的职责。”
中控室他们没有进去，转而来到了中层。陈凡本以为“样本”是浸泡在神秘药剂里的标本，但他完全想错了。他们构建了一个巨大的生态系统……活的。柯尼塞格飞过第二层的天空时，成群飞鸟围着他们盘旋，尖喙和羽翼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下方，各种动物仰头看着他们，发出长短不一的吼叫。有一些陈凡认识，长颈鹿、斑马、羚羊，但更多是他从未见过的生物，有的像放大的蜥蜴，背上长着帆状的棘；有的像从远古地层中复活的巨兽，脚步沉闷如雷。
第二层的中间是科研室。绿色的屋顶完美融入一望无际的森林，如果不是克瑞斯专门指出，陈凡根本认不出那是建筑。
他们降落到第三层。居所分散在不同地方，形状各异：有的像贝壳，有的像倒扣的花朵，有的像从地面长出的晶体。克瑞斯说，他们都是自己自由创造居所，可以在第三层的任何地方。
陈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问出了一个让克瑞斯愣住的问题：“你们也是发工资吗？”
克瑞斯那张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竟然弯了弯。他摇摇头：“我们的世界没有货币。工作都是无偿的，没有工资。”
陈凡眉头微蹙：“那你们的驱动力是什么？没有金钱作为奖励的话？”
话音未落，柯尼塞格正好飞过一个娱乐区。下方各种形状的飞行器在空中相互碰撞追逐，有动物形态的，有三角形的，有菱形的，还有棍子形状的。它们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回响，被撞开的飞行器在空中翻滚几圈又稳住，继续冲向对手。
陈凡的目光被吸引住：“他们在玩？”
克瑞斯点头：“保持活力很重要。”他顿了一下，耳畔似乎接收到什么信息，“他们邀请我们一起玩。”
陈凡的眼睛微微睁圆，像地球上的碰碰车。“我很期待。”
柯尼塞格瞬间俯冲，加入战场。水滴变成的跑车在飞行器群中穿梭，和其他飞行器你追我赶。陈凡被甩得左摇右晃，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他喘着气问：“怎么样才算赢呢？”
克瑞斯的表情忽然变了，那种随性的快乐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下去，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赢……我们不用这个词。”
游戏继续。柯尼塞格被其他飞行器挤进了一个圆圈里，代表退场。留在场上的是一艘破布娃娃形状的飞船，破布、补丁、歪歪扭扭的纽扣眼睛，在一群流线型的飞行器中显得格格不入。
破布娃娃降落到地面，一个小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她的头发剪得参差不齐，脸上还带着没汗珠。破布娃娃飞船在她身后瞬间变回一滴水，安静地悬在半空。
其他人也纷纷降落，围到小女孩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陈凡隐约听到一句：“破布娃娃看来最适合这场游戏。安娜斯最适合这场游戏。”
“最适合……”陈凡喃喃。他们不说“赢”。
克瑞斯和陈凡再次起飞，飞离那片娱乐区。底下的人在挥手告别，陈凡也抬手摆了摆。
等飞高了，克瑞斯才开口，声音很是平稳：“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天赋都是珍稀的。在一场游戏里，你可能是赢家；在另一场游戏里，你可能就是输家。游戏有很多种，你只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种。而不是让所有人玩同一个游戏，去选出那个‘最合适’的人标定为赢家，把其他人标定为输家，否定他们的价值。”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无奈，更像是一种深长的感慨。
“就像你刚才问的，我们工作的驱动力是什么？我们不追求’赢’。我们追求的是让自己的天赋最大化。我们是九维文明，每一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游戏，那就是我们的‘工作’。而陈凡——”他侧头看了陈凡一眼，“你的星球，或许也有那么一天。不再有统一选拔人才的标准，而是每一个人都没有温饱的压力之后，都有时间、能力、健康、资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便是吃喝玩乐一生，也可以。”
陈凡的指尖微微发麻。克瑞斯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又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涟漪已经荡开了。仿佛一个美好的愿景，仿佛一种吸力。
克瑞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印记不会随便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在漫长的第十二宙域的历史上，它仅仅出现了两次。每一次出现皆有深意。你拥有它，那么你就是值得拥有它的人。也就是说，这就是你的天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