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的早市刚开,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意。林小禾蹲在摊位前,把昨天从旧书堆里挑出来的几本民国版本书籍按年代排好,用湿布轻轻擦去封面上的灰尘。左脸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淡黄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嘴角的伤口也掉了痂,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像被铅笔轻轻划了一下。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周姐把一摞旧衣服搬到自己的摊位上,一边挂一边往林小禾这边瞟。昨天晚上的事她已经听说了——林小禾拒绝了五百万。这个消息在市场里传得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都知道了。
“小禾。”周姐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听说你今天要去哪儿?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林小禾把一本民国版的《古文观止》放在最上面,端详了一下角度,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自己去就行。”
“那你自己小心。”
林小禾没回答,继续整理旧书。
她正在翻一本缺了封面的《红楼梦》下册,忽然感觉面前的光被挡住了。她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摊位前,正好把从顶棚缝隙漏下来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那个男人五十岁出头,平头,国字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那里的姿势跟普通人不一样——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偏左,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逛市场,更像是在某个需要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岗位上站习惯了。
林小禾见过这种站姿。昨天在派出所里,赵警官接过她递来的笔录时,也是这么站的。
“林小禾?”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客气。
“是我。”
“能聊聊吗?”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烟,又顿了一下,没点,“我姓刘,傅总的朋友。以前干过刑警,现在退了。”
林小禾把《红楼梦》下册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您说。”
姓刘的男人把烟别到耳朵上,两手插兜,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才开口。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像长辈在劝晚辈少走弯路。
“小姑娘,我比你大二十多岁,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有些事,适可而止。”他顿了顿,“有些人,你惹不起。”
林小禾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姓刘的男人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又放软了一些:“傅总在原上混了三十年,什么人没打过交道?他的身家、他的人脉、他的资源,你一个摆摊的小姑娘拿什么去碰?不是说你不对,是说你不值得。五百万不要,一千万要不要?你开个价,我帮你传话。”
林小禾听完最后一个字,弯下腰,从摊位底下抽出一张塑料凳子,放在姓刘的男人面前。
“刘叔,坐。”
姓刘的男人愣了一下,没坐。
林小禾自己坐下了。她坐在那张破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表情平和得像在跟邻居拉家常。
“您刚才说,有些人我惹不起。”她说,“我惹不惹得起,不劳您操心。”
姓刘的男人眉头皱了一下。
“但那个在牢里蹲了十年的人,”林小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她惹得起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姓刘的男人没有说话。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他以前在刑侦队时审犯人留下的老毛病,一紧张就跳。他以为没人能看出来,但林小禾看到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我说,那个在牢里蹲了十年的人。”林小禾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她惹得起吗?”
姓刘的男人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从耳朵上把那根烟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又塞回去了。他没有回答林小禾的问题,而是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然后他真的走了。
周姐在旁边憋了半天,等他走远了才呼出一口气:“小禾,你说‘牢里蹲了十年的人’是谁?”
“以后告诉你。”林小禾站起来,把那本《红楼梦》下册放回架子上,继续整理旧书。
她在等的人还没来。
半个小时后,那个人来了。
黑色奥迪停在市场门口,车门打开,一双黑色高跟鞋踩在地上,鞋跟很细,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唐律师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路的姿态跟在写字楼里没有任何区别——不急不慢,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市场里的摊主们纷纷侧目。这种打扮的人出现在旧货市场,一年也见不到一次。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说“又是来找小禾的”,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唐律师走到林小禾的摊位前,站定。
林小禾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她坐在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在擦一个铜质的旧香炉。
“林小姐。”唐律师开口了,语气比上一次更冷,不是那种裹着丝绸的温柔,而是直接赤裸的冷漠,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没有麻醉。
“唐律师。”林小禾应了一声,手里的绒布没停。
唐律师没有寒暄。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纸——不是空白支票了,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她把协议放在摊位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按着。
“一千万。”唐律师的声音没有起伏,“箱子和所有资料。签了这份协议,钱今天到账。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这件事就结束了。”
林小禾放下绒布,拿起那份协议看了看。条款写得很漂亮,全是法律术语,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林小禾放弃对樟木箱内所有物品的所有权及相关主张,傅氏集团以一千万元人民币作为对价。双方就此达成最终和解,任何一方不得再就此事项提出任何诉求。
一千万。
比上次多了一倍。
林小禾把协议放回桌上,没签。
“回去告诉傅总,让他自己来。”她说。
唐律师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一瞬间的事,但林小禾捕捉到了。
“林小姐,傅总很忙。”
“我不忙。”林小禾重新拿起绒布,继续擦那个铜香炉,“我可以等他。他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
唐律师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跟上次在茶室里的一模一样——标准的,精致的,没有任何温度的。
“凭什么?”她问,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像两颗钉子钉在桌面上。
林小禾放下绒布,抬起头。
她看着唐律师的眼睛,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像在念一份提前写好的陈述词。
“你猜,除了这张照片,我手里还有什么?”
唐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左手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林小禾把绒布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铜香炉旁边,然后抬起右手,指了指摊位后面那个上了锁的小铁皮柜子,“经手的东西,三天之内连一颗螺丝的位置都记得。”
唐律师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扫了一眼那个铁皮柜子。
“那张报纸剪贴的折痕方向,”林小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精确制导的导弹,对准了唐律师的防线,“和抽屉里的一封旧信一模一样。”
唐律师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不是消失,是僵住。那个弧度还挂在嘴角,但肌肉已经停止了运动,像一张被定格的照片。
“什么抽屉?”她问。
“你不知道的那个抽屉。”林小禾说。
这句话说完,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旁边摊位上苍蝇拍打在旧衣服上的声音。
唐律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保持了大约三秒钟的沉默。然后她松开了按在协议上的手指,把协议折回原来的样子,放进了公文包。
她的动作依然不急不慢,但比来时快了一点点。那种快不是慌张,是一个习惯了高效率的人在确认目标无法达成后做出的最优选择——止损,撤退,重新部署。
“林小姐。”她走到摊位侧面,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这是在玩火。”
林小禾拿起那块绒布,继续擦铜香炉。
“火大一点,暖和。”她说。
唐律师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近及远,像心跳声从急促变得越来越慢,最后消失在市场门口。
周姐等了两分钟,确认那个女人真的走了,才敢出声:“她说的一千万……是真的?”
“真的。”林小禾把铜香炉翻了个个,擦底部。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那不是我的钱。”林小禾放下香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是别人的血。”
周姐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林小禾走进摊位后面的小屋,从铁皮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昨天晚上整理好的那本证据册和几份她从旧报刊亭淘来的原始资料复印件。她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走出小屋,锁了门。
“我出去一趟。”她对周姐说。
周姐正在挂一件军绿色的大衣,闻言转头:“去哪儿?”
林小禾已经走出了三步。听到周姐的问话,她头也没回,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税务局。”
周姐愣在原地,手里的衣架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市场门口,阳光正好。林小禾走出大门的时候,眯了一下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几块钱的墨镜戴上,然后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牛皮纸袋被她夹在腋下,走路的时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面旗。
她要去的地方,走路二十分钟,坐公交四站路。四站路不远,但足够她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税务局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查完税务,还要去档案局查当年的庭审记录,还要去法院查没收财产的处置记录,还要去银行查那两千万赃款的流向。
每一件事都要她自己跑。
没有人替她跑,也没有人替她做这些。小陈可以帮她查资料,周姐可以帮她看摊子,但真正要把这些旧物里藏着的真相变成法庭上能用的证据,只有她自己能做到——因为她有鉴定术,她有那些旧物亲口告诉她的信息,她有那个铁皮柜子里锁着的一切。
公车来了。林小禾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腿上,两只手按在上面。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税务局的哪个窗口,找哪个科室,说什么话,出示什么材料。
这些都是她昨天晚上就想好了的,一字不差地记在脑子里,像一张精准的地图。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林小禾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恰好落在远处那栋全城最高的楼上。顶层的外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枚竖起来的硬币。
她看了那栋楼三秒钟,然后红灯变绿,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那栋楼被甩在了身后。
林小禾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牛皮纸袋。袋口没有封,露出一截蓝色钢笔的字迹——“林婉秋案·证据册·第一册”。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截纸页,把它推回袋子里,然后把袋口折了两折,夹得更紧了一些。
公交车的广播报出了站名。
“税务局——到了,请从后门下车。”
林小禾站起来,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下了车。她站在税务局的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不高,但很结实,像一座堡垒。门口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她取了一个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等叫号。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翻看手里的材料,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腋下那个牛皮纸袋。
她等了三分钟。
叫到她的号了。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窗口前,把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但没有打开。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疲惫,程序化地问了一句:“办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家公司的资产申报记录。”林小禾说,“涉及一枚未申报的翡翠戒指。”
工作人员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
“什么戒指?”
林小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到那张翡翠戒指的照片,把屏幕对着工作人员。
“这枚戒指。它的持有者在三年前公开宣称这是傅家的传家宝,但从未在任何纳税申报中体现。我怀疑这是未申报的应税资产。”
工作人员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不是疲惫了,是一种介于困惑和警觉之间的东西。
“你是谁?”
“一个纳税人。”林小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