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墙壁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桌椅都是老旧的办公家具,空气里有一股复印纸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林小禾坐在接待台前的塑料椅子上,左脸肿得像含了个鸡蛋,嘴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干涸的血迹像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接待她的民警姓赵,三十出头,国字脸,坐姿笔直,一看就是部队转业下来的。他翻开接警记录本,拔开笔帽,抬头看了林小禾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伤停了半秒。
“说一下情况。”
林小禾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语速均匀,没有犹豫,没有重复,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三个人。都是男性。身高分别是——”她顿了一下,在脑子里调出昨晚那三个人闯进来时的画面,三个人站的位置不同,光线角度不同,但她能从画面中每个人的头顶与背景参照物的比例,换算出一个非常接近真实的数据,“一号,一米八三到一米八五之间,体重大概八十五公斤,肩宽五十二厘米左右。二号,一米七七,体重七十公斤左右,右手腕有一条六厘米长的疤痕,愈合时间五到八年。三号,一米七二,体重六十五公斤左右,左耳戴银色圆形耳钉,直径约五毫米。”
赵警官的笔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小禾,又看了看本子上已经记下的一串数字,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继续写。
“衣着。一号穿深蓝色连帽冲锋衣,帽子内衬是灰色抓绒,袖子肘部有磨损。黑色运动裤,左腿膝盖外侧有一个直径两厘米的破洞。鞋子是——”
“‘猛犸象’?什么牌子?”赵警官没听清。
“瑞士户外品牌,中文叫猛犸象,高帮登山鞋,型号是T Aito Low,深灰色。这款鞋三年前停产,市面流通的二手货居多,穿这双鞋的人大概率不是富有人群。”林小禾说得很自然,像在描述一件她摊上卖的旧货。
赵警官放下笔,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赵警官把笔帽盖上又拔开,这是个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他当了十几年警察,见过不少受害者,能把事情说清楚的很多,但能把事情说到这个精细程度的,一个都没有。
“继续说。”
“二号穿黑色连帽卫衣,胸口有白色字母印花,字母是‘N’和‘Y’连笔,可能是某个街头品牌。卫衣帽子抽绳的末端有两个金属头,铜质的,反光率很高。深灰色运动裤,没破洞。鞋子是白色板鞋,阿迪达斯,老款,鞋带是后配的,颜色比原装深一号。”
“三号穿深绿色工装夹克,左胸口袋上有品牌刺绣,绣的是‘CARHARTT’,字体是粗体大写。但夹克的肘部有磨损,不是正品,是高仿。黑色工装裤,右腿侧面有工具袋。鞋子是黑色马丁靴,鞋头有磨损,磨损方向偏右,说明这个人走路的时候右脚外八字。”
赵警官已经彻底不写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表情盯着林小禾。
“你以前干过侦察兵?”
“不是。”
“那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林小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记忆力好。看过的东西不会忘。”
赵警官沉默了三秒,重新拿起笔。“继续。”
“闯入时间是昨晚二十一点十二分到二十一点十四分之间。市场大门的三号监控拍到了他们进来的背影,他们在门口停留了大约四秒,应该是在确认里面还有没有人。逃逸路线是从市场侧门出去,往东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进新民里那条巷子。新民里的第一个岔路口没有监控,之后的行踪查不到了。”
赵警官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起身去调监控。林小禾坐在椅子上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痕。手机昨晚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个角,但不影响使用。
五分钟后赵警官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你说的没错,三个人的特征都对得上。但他们在新民里岔路口之后就消失了,那条巷子是个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但那个出口的监控没拍到他们出来。”
林小禾没说话。
“不是跳墙就是换了衣服。”赵警官把监控截图打印出来,拿红笔在三个人身上画了圈,“这帮人有备而来。知道监控死角在哪里,知道怎么规避追踪,不是临时起意。”
林小禾接过那份笔录看了看,确认没有错误,在上面签了字。她的字很工整,笔画清晰,跟她在证据册上一页一页写鉴定报告时的字一样,认认真真。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新进展通知你。”赵警官把一份回执递给她。
林小禾收好回执,站起来,没急着走。她看着赵警官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赵警官,我能带您去市场再看一眼吗?有些东西可能在现场。”
赵警官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旧货市场白天和晚上完全不一样。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几个早到的摊主已经开始摆货,看到林小禾脸上的伤,都愣了一下,但没人敢问。
林小禾带赵警官走到自己的摊位前。
昨晚被砸的现场还没动——桌子碎成了几块木板,旧书散了一地,封面被踩得面目全非。碎瓷片混在书页之间,有三只碗和一只盘子彻底碎了,另外几件磕了边角,损失不小。
赵警官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摊位在市场最里侧,三面是墙,只有正面一条通道。符合昨天晚上受害者叙述的“没有退路”的情况。
“你说的箱子呢?不是被抢了吗?”
林小禾没回答。
她走到摊位后面那堆废料前——那是她平时堆旧纸箱和废报纸的地方,乱七八糟的纸箱子摞了一人多高,最上面还压着一个破旧的电风扇。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蹲下来,搬开最上面的两个纸箱,露出下面一块看起来像是被压烂的木板。她一只手扣住木板的边缘,用力一掀,木板应声而起。
木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坑。
坑不大,不到半立方米,四壁用旧木条加固过,底部垫着一层防潮的塑料布。坑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樟木箱,箱盖上还罩着一块干净的软布。
完好无损。
赵警官愣住了。
“这……”
林小禾把箱子搬出来,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箱那天下午,我找了一个同款的老箱子,换了后配的同款锁扣,装了些砝码和旧报纸进去,把真箱子藏在这个地下仓库里。被砸摊子的时候被抢走的,是那个假箱子。”
赵警官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箱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抢?”
林小禾没有直接回答。她蹲下来,打开箱盖,从夹层里取出一个软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和一张泛黄的照片。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赵警官面前,又把那沓剪报一张一张铺开。
“赵警官,您看看这些。”
赵警官拿起照片看了两秒,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男人你认识吗?”
赵警官又看了几秒,放下照片,拿起那沓剪报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表情在看到“主犯林婉秋”那行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三十年前的走私大案,他是听说过,但那是他刚入行时老同事提过的旧案,跟他经手的案子没有任何交集。
“这些东西和那个箱子有什么关系?”
林小禾没有解释。她只是把照片、戒指和剪报重新收好,放回箱子,合上箱盖。
“因为有人不想让这个箱子出现。”她说,“我收箱那天,给那个大婶鉴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件箱子的木头,来自1994年福建某林场,那个林场的投资人后来坐了十年牢。’”
赵警官盯着她。
“那个投资人是谁?”
“林婉秋。”林小禾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赵警官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警官掏出手机,走到旁边打了个电话。电话打了大约五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他没有追问林小禾更多细节,而是指了指那个箱子:“这个箱子你不能自己保管。”
“我知道。”林小禾说,“所以我叫您来了。”
赵警官看了她一眼,拿出对讲机叫了两个人过来,把箱子封存,带回了派出所。临走的时候,赵警官对林小禾说了一句话:“你的伤去趟医院,验伤报告拿着,后面有用。”
“好。”
赵警官走了,箱子也被带走了。
林小禾站在被砸烂的摊位前,周围是碎了一地的瓷片和踩烂的旧书。几个围观的摊主慢慢散开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了摇头,周姐这时候才敢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和棉签。
“小禾,你这脸——”
“没事。”林小禾接过碘伏,自己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擦了擦嘴角的伤口,动作很轻,但还是疼得龇了一下牙。
“你不是说箱子被抢了吗?”周姐压低声音,“怎么还——”
“被抢的是假的。”
周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拍了拍林小禾的肩膀,把碘伏和棉签塞进她手里,转身回去继续整理自己的旧衣服摊子,但手一直在抖。
林小禾把碘伏放进口袋,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她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塑料袋里,在袋子外面写了日期和品名——“晚清粉彩盘,碎,202X年X月X日”。然后又捡起那些被踩烂的旧书,一本一本按年代码好,虽然已经不能卖了,但她不想把它们当垃圾扔掉。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品茶一样不急不慢。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真箱子已经被派出所封存了,这是对的。那是证据,不是她的财产,她从来没想过要霸占它。但证据在她手里和在派出所手里是不一样的——在派出所,它能做证人;在她手里,它只能做筹码。
她不需要筹码。她要的是证人。
林小禾把最后一本旧书码好,站起来,深呼一口气。她的左脸肿得比早上更厉害了,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丝。但她没有照镜子,也没有再擦。
她看着满地收拾好的残骸,指了一下自己肿起的嘴角,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们打了我一拳。这一拳,值一个亿。”
不是一句气话。她算过——傅百川的身家公开数据是一百多亿,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通过那笔赃款洗白后的投资产生的。那笔赃款本金两千万,三十年的复利滚动下来,换算成今天的价值,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一个亿,不多不少。
她不会多要一分,也不会少要一毫。
林小禾蹲下来,把装碎瓷片的袋子扎好口,放进编织袋里。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从昨晚到现在,她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左脸的伤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枚戒指上的两个字——“婉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正要起身,电话铃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小禾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客气,每个字的发音都像经过训练一样标准,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听不出呼吸声。
“林小姐,傅总想请您喝茶。明天下午三点。是谈,不是闹。”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等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按下了挂机键。
电话那头的忙音响了一声就断了。
林小禾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周姐在不远处看着,欲言又止。林小禾对她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因为这个笑又疼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周姐,帮我看一下摊子。”
“你去哪?”
“我去趟医院。”林小禾说,“回来还要做生意。”
她拿起放在地上的编织袋,把装碎瓷片的袋子和那几本被踩烂的书一起放了进去,然后朝市场门口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市场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大街,人和车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个脸上带着伤、手里拎着一个破编织袋的姑娘,刚刚替一个死了快二十年的女人,接下了第一笔账。
林小禾站在市场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下天上的太阳。阳光刺得她左眼有点疼——那边脸肿了,眼睑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视线。她用手挡了一下光,深呼吸一口气,走进了人群里。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三天后,或者两天后,或者明天,那个电话还会再响。
下一次,她会接。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去验伤,要去派出所确认箱子是否安全封存,要给小陈打个电话——那个刚来市场实习的城管,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查档案。
她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一群人也做不到。
旧货市场里,周姐看着林小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抹了一下眼睛,然后骂了自己一句“哭什么哭”,转身继续挂她的旧衣服。
阳光照在被砸烂的摊位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片上,照在那个空空荡荡的编织袋里。
再过几个小时,这个摊位的女主人会带着一张验伤报告回来。
而那个电话,还会再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