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小禾照常出摊。
她把箱子从地下仓库搬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过了一夜,她脑子里已经把那个名字“婉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但线索太少,拼不出完整的故事。她把箱子放在摊位最里侧,盖上旧布,然后开始整理昨天没收拾完的那堆旧书。
周姐比她早到了半个小时,已经把自己的旧衣服摊子支好了。她一边挂衣服一边往林小禾这边瞟,憋了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昨天说的,三天后有人来买箱子——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猜的。”林小禾头也不抬。
“你那叫猜?”周姐不信,“你那叫算命。上回你猜那个大爷的儿子要来退画,第二天真来了,你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儿子上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在看那幅画的价格标签,眼神不对。”
“……”
周姐还想追问,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立马闭上了嘴。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表。他走路的姿势不像逛旧货市场的人——太直,太快,眼睛不看两边摊子上的东西,直奔林小禾的摊位而来。
整个市场里,穿成这样来逛的人,一年也见不到一个。
林小禾抬眼扫了一下,继续擦手里的旧书。
西装男在她摊位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堆在地上的杂物,目光最后落在那块盖着箱子的旧布上。他伸手想把布掀开,林小禾一把按住。
“别动。”她说,语气不重但很硬。
西装男收回了手,笑了笑,那笑容像刻在脸上一样标准。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林小禾没接,他就把名片放在摊位边缘的木板上。
名片上印着:傅氏集团 董事长特别助理 王建明。
“林小姐。”西装男开口,声音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傅总听说您手里有一件旧物,是他早年遗失的私人物品,特地派我来看看。”
林小禾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回原处:“什么私人物品?”
“一个樟木箱子。”王助理的眼睛盯着那块旧布,“傅总对这件东西很有感情,愿意出高价收回。二十万,您看怎么样?”
二十万。
周姐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旧衣服掉地上。她在这个市场卖一年旧衣服也赚不到二十万,林小禾收那个箱子才花了一百块。
林小禾擦书的动作没停。
“箱子不卖。”她说。
王助理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度:“林小姐,二十万已经是很公道的价格了。您收这个箱子花了多少钱,我也大概知道。二十万,转手赚两千倍,这个生意不亏。”
“我说了,不卖。”
“林小姐。”王助理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您可能不太了解傅总。在这个城市,傅总想拿回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二十万是诚意,如果您觉得不够,可以谈。”
林小禾放下手里的旧书,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件旧家具上的划痕——不愤怒,不害怕,只是看得仔细。
“你回去告诉傅总,”她说,“这个箱子我不会卖给任何人。如果真的是他的东西,请他拿出证明来。拿不出来,那就是我的。”
王助理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沉默了两秒,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隐隐的威胁:“林小姐,你知道傅总什么人吗?这市场的地都是傅总旗下公司的。”
林小禾重新拿起旧书,继续擦。
“那你让傅总把那块地收回去。”她头也不抬,“我正好换个地方摆摊。”
空气安静了三秒。
周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衣架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王助理盯着林小禾看了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但这次的笑容已经不像笑,更像是咬紧牙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本,快速写了几笔,撕下来放在名片旁边:“五十万。最后一次。”
林小禾看都没看。
王助理站了十秒钟,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市场的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在周姐的神经上。
人走远了,周姐才敢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小禾,你疯了吧?五十万!你收那个箱子才花了一百块!你知不知道五十万你要摆多少年摊才能赚到?”
“知道。”林小禾把旧书放回架子上。
“那你还——”
“那个箱子不是他的。”林小禾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禾站起身,走到摊位最里侧,掀开旧布,把箱子搬到桌上。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四周——市场里人不少,但没人注意到这边。她深吸一口气,把箱盖掀开,手伸进夹层。
昨天她只掏出了照片和剪报,还有一个硬物没来得及细看——就是那个戒指。她把戒指从夹层深处抠出来的时候,摸到的是一枚翡翠戒指,但昨天光线不好,她只看了个大概。
现在阳光正盛,她举起戒指,对着光细看。
翡翠的绿色像一汪深潭,清澈无瑕,没有一丝裂纹或杂质。戒托是足金的,做工精细,戒圈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但林小禾不用放大镜——她的视力本来就比正常人好,再加上过目不忘,那行字在她的视野里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两个字:婉秋。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翻过戒指,看翡翠的切面和包浆。
翡翠产自缅甸,这是毫无疑问的。那种特有的翠色和纹理结构,她奶奶教过她怎么辨认。切割工艺是九十年代香港的风格——戒面弧度饱满,底部较平,边缘的打磨方式跟内地同年份的不一样。戒托的压花工艺也是香港那边才有的手艺,内地那时候还流行素面戒托。
这些信息在她的脑子里飞速拼合,得出一个让她心头一紧的结论——这个戒指的制作年代,和照片、剪报是同一个时期。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的翡翠戒指,品质上乘,工艺考究,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但三年前,她在电视上见过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林小禾的记忆像一台高清播放机,把那期节目完完整整地调了出来。那是三年前的中秋晚会,市电视台做了一期特别节目叫“城市记忆”,邀请了几位本地的企业家讲述自己的创业故事。傅百川压轴出场,穿深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红木匣子,他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枚翡翠戒指,对着镜头说——
“这是我们傅家的传家宝,传了四代了。我奶奶当年嫁进傅家的时候,婆婆给她的。后来传给我母亲,我母亲又传给我太太。这枚戒指见证了傅家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是我们家族的精神象征。”
当时林小禾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听到这句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传家宝都是翡翠的。
但现在,她手里拿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她闭上眼,把电视画面里的戒指和她手里的戒指在脑子里并排放置,逐一比对每一个细节——翡翠的颜色、形状、尺寸,戒托的纹路、包浆的磨损程度。比对的结果让她手指发凉。
一模一样。
不是“很像”,不是“同款”,是一模一样。连戒托内侧那条细微的划痕,位置都完全相同。
也就是说,不存在两枚不同的戒指。电视上那枚所谓的“傅家传家宝”,和她手里这枚刻着“婉秋”的戒指,是同一件东西。
一个刻着别的女人名字的戒指,被傅百川说成是傅家四代传家宝。
林小禾睁开眼睛,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和玉石传来的冰凉温度。她把照片也拿出来,放在戒指旁边。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搂着一个女人,女人的手上——没有戒指。
她又看了一遍照片。放大那个女人的手——左手无名指空的,右手也是空的。没有任何戒指。
林小禾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傅家传家宝,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不是傅家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让她如此在意,但直觉告诉她,这个戒指是整件事情的钥匙。箱子、照片、剪报、戒指——它们被放在一起不是偶然。那个叫“婉秋”的女人,一定和这一切有关。
林小禾把戒指和照片重新放回箱子夹层,又在面上放了几本旧书做掩护,然后把箱子推回最里侧。她坐在摊位后面,脑子里像一台计算机一样在处理信息,速度极快,但得出的大多是待定结论。
下午的生意不咸不淡。来了一个大叔想把家里的旧座钟卖掉,林小禾鉴定了一下,是八十年代的国产货,不值钱,但还是五十块收了。又来了一个老太太拿着一对银镯子问能不能换钱,林小禾说是假的,外面镀的一层银,里面是铜。老太太不信,说这是她妈留给她的。林小禾没再争辩,免费帮她把镯子擦亮了,老太太高高兴兴走了。
周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人,该挣的钱不挣,不该操的心操一堆。”
“操心又不要钱。”林小禾笑了笑。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市场里的人流渐渐稀了,摊主们开始收摊。周姐把最后几件旧衣服叠好,装进编织袋里,冲林小禾喊了一声:“我先走了啊,你早点回,别摸黑收拾。”
“好。”
周姐走远了。市场里的人一个个离开,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林小禾一个人。
她没急着走。她想再仔细检查一下箱子夹层,看有没有漏掉的东西。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现在整个市场空了,周围静得只听得见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和偶尔的猫叫。
林小禾把箱子搬到桌上,打开箱盖,伸手进去,一寸一寸地摸夹层的每一处缝隙。木板之间的接缝,衬布下面的空间,箱体四角的暗槽——她全都摸了一遍。
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但她摸到夹层底板的时候,指腹感觉到木板背面有刻痕。不是机器压的,是手工刻的,深浅不一。她把耳朵贴在木板上,用手指轻轻敲击,通过声音的差异判断木板后面的空间。没有暗格,那些刻痕只是箱子制作时留下的标记——木材供应商的编号,林场的缩写。
福建某林场。
林婉秋。
这两个信息在她脑子里碰撞了一下,但没有擦出火花。她还缺太多线索。
林小禾叹了口气,把箱盖合上,正准备搬到地下仓库去,忽然听到市场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她抬头看向入口的方向。市场大门已经半关了,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三个黑色的人影从光里走进来,步伐很快,没有犹豫,直奔她的摊位。
林小禾的手停在了箱盖上。
她看清了来人——三个男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材最魁梧,目测一米八以上,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本能告诉她,这不是来买东西的。
林小禾没有尖叫,没有跑。她站在摊位后面,两只手按在箱盖上,眼睛盯着那三个人,脑子里飞速想着脱身的办法——市场后门离她不到二十米,跑过去要五秒钟,但三个人已经堵住了通道,她没有把握能冲过去。
“就是那个箱子。”中间的那个人说,声音闷在头套里,但语气很确定。
三个人同时动了。
领头的那人两步跨到摊位前,一把掀翻了桌子,旧书旧瓷器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溅。第二个人绕到侧面,直接朝林小禾扑过来,一巴掌打掉她试图拿手机的手。
林小禾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墙。
第三个人直奔箱子,抱起箱子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像排练过一样。
“放下——”林小禾刚开口,领头的那个人一拳砸过来,正中她的左脸。
剧痛从颧骨炸开,整个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把脑袋塞进了钟里猛敲了一下。她踉跄了两步,没有倒,但眼前全是金星,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她用手撑住身后的墙,稳住身体,甩了甩头,让视线重新聚焦。
三个人已经抱着箱子走到门口了。
林小禾没有追。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害怕——她知道自己追上去也抢不回来,三个成年男人,她一个姑娘,跑上去就是送第二拳。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她盯着三个人的背影,把每一帧画面都刻进了脑子里。最前面抱箱子那个,走路右腿有点拖,可能是旧伤。中间那个,转身的时候露出了右手腕上的一道疤,很长,从手腕延伸到小臂。最后那个,耳朵上戴着一个银色的耳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身高、体型、步态、衣着——全部记住了。
摊位被砸得面目全非。旧书散了一地,好几本被踩烂了。瓷器碎了三件,其中一件是她上周刚收的晚清粉彩盘,还没来及清理。桌腿断了一根,桌面的木板裂成了两半。
三个人消失在了市场门口。
脚步声远去,市场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碎瓷片在地面上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林小禾慢慢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看了看,又放下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色。她又摸了摸左脸,脸颊已经肿了起来,皮肤绷得发紧,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她按了三个数字。
“我要报警。”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电话那头问她在哪里,她报了市场的地址和摊位号,然后挂了电话。她没有坐,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满地的狼藉。
周围很安静。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小禾,这个本事让你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也会让你惹上别人惹不起的人。你怕不怕?”
她那时候说:“不怕。”
奶奶笑了:“等你真惹上了,你就知道怕了。”
现在她真惹上了。但她还是不怕。
她怕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个箱子里面的东西,是真的会要人命的。不是要她的命,是要某些人的命。
警察二十分钟后才到。来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和一个辅警,走进市场看到满地碎瓷片和断腿的桌子,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林小禾报了三个人的特征,一字不差。身高精确到厘米,衣着细节到扣子的颜色和鞋子的品牌logo,闯入时间精确到分钟,逃逸路线精确到从哪个门出去往哪个方向拐。
民警做着笔录,笔越写越慢,最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记得这么清楚?”
“确定。”林小禾说,“他们中有一个右腿有旧伤,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三厘米。还有一个右手腕有一道六厘米长的疤痕,愈合时间大概在五到八年之前。最后一个左耳戴银色耳钉,圆形,直径大约五毫米。”
民警沉默了两秒,低头继续写。
他们去了监控室,调出市场门口的监控录像。画面里,三个人从市场侧门出来,沿着小巷走了不到五十米就拐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岔路。再往后,什么都查不到了。
“这帮人有备而来。”民警把笔收起来,“我们先立案,有消息通知你。”
“好。”
民警和辅警走了。林小禾一个人站在被砸烂的摊位前,身边是一片狼藉。
她没有收拾。
她走到摊位后面那间小屋子,打开门,搬开墙角堆着的几个纸箱,露出底下的一块木板。她撬开木板,下面是一个窄小的地窖——说是地窖,其实就是她自己挖的一个储物坑,不到半立方米,平时放一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樟木箱子。
真箱子。
林小禾蹲下来,手指抚过箱盖。箱面光滑,铜活完好,一点破损都没有。
收箱那天下午,大婶走后,她花了二十分钟做了一件事——找了一个同款的老箱子,换了后配的同款锁扣,装了些砝码和旧报纸进去,把真箱子藏在了地下仓库的暗格里。假箱子她就摆在摊位上,等着看会不会有人来。
她赌对了。
林小禾把真箱子从地窖里搬出来,打开箱盖,照片还在,剪报还在,戒指还在——什么都没少。
她把箱子重新合上,锁好,靠墙放着。然后走出小屋,回到被砸烂的摊位前,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碎瓷片和踩烂的旧书。
她的左脸肿得更高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凝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叹气。
她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她对着空旷的市场,对着那些散落一地的残骸,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他们打了我一拳。这一拳,值一个亿。”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没有开口。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腰、但根系还死死扎在土里的树。
远处,马路上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这个旧货市场最角落的摊位里,一个收旧货的姑娘刚刚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价值远超一个亿的决定。
摊子可以再摆。旧书可以再收。瓷器碎了,可以再找。
但有些人欠的账,该还了。
电话铃响了。
林小禾接起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客气的中年男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林小姐,傅总想请您喝茶。明天下午三点。是谈,不是闹。”
林小禾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装进塑料袋里,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那三个人抢走的,不过是一个装满砝码的假箱子。
而真箱子里的东西,足够让某些人把牢底坐穿。
市场外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