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积水坑洼的泥地边缘。
赵森推开车门,连伞都懒得撑,一头扎进路灯早被砸烂的沉沉黑暗里。
空气里飘着刺鼻铁锈,混着机油发酵的腥腐味。
初秋冷雨砸在他昂贵定制西装上,瞬间褪去精英伪装,只剩满身狼狈。
他深一脚浅一脚,绕开几辆报废大巴底盘,熟门熟路摸到客运站后方,那片荒废已久的货运中转站。
场地深处,静静停着一辆落满厚灰的二手黑色桑塔纳。
这是他半年前用假身份备好的后手,专为今日留的逃生退路。
赵森哆嗦着从内衣口袋摸出车钥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车厢里霉味混杂着塑料暴晒后的闷浊气,他却像抓到救命稻草,大口喘着粗气。
他把装满护照、本票和加密U盘的公文包,死死塞进副驾夹缝,随即拧动车钥匙。
老旧发动机发出一阵哮喘般的剧烈咳嗽,连带整台车疯狂震颤,轰然轰鸣。
他太清楚,裴敬德与裴烬的眼线遍布全城高端场所、各大交通枢纽。
唯有这片监控被拾荒者拆走卖铜线的混乱死角,才能避开耳目,联系境外偷渡蛇头,趁夜走水路彻底逃离。
可就在他猛打方向盘,准备驶出集装箱堆砌的废弃场地时——
异变陡生。
唰!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四道刺眼远光灯骤然亮起。
如四柄雪白利剑,撕裂密集雨幕,将这辆破旧桑塔纳,死死钉在炽白光晕正中。
强光瞬间刺得赵森目眩致盲,眼底只剩灼痛白斑。
他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心脏像被无形大手攥紧,浑身血液刹那僵凝。
勉强适应光亮,从指缝惊恐望去,绝望瞬间淹没全身。
前后左右四条出口,四辆纯黑重型防弹越野车早已无声停靠。
像四头蛰伏已久的钢铁猛兽,不近不远,封死所有逃生路线。
没有警笛,没有喝骂,连车门都未曾开启。
车身贴着深色防爆膜,车内人影全然隐匿。
只剩四对车灯亮得人心头发寒,再无多余动静。
死寂,死一般的死寂。
天地间只剩雨点砸落铁皮的噼啪声响,还有越野车V8引擎低沉如兽吼的怠速轰鸣。
赵森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剧烈颤抖,黏腻冷汗顺着鬓角狂涌,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眶,刺得生疼。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绝不是裴敬德的人。
以那老疯子的狠戾作风,撞见只会直接微冲扫射,连人带车打成筛子。
这般极致克制,带着居高临下戏谑的围堵,是无声的精神凌迟。
要让他在未知恐惧里,慢慢崩溃。
同一时刻,江家别墅二楼,氛围截然相反。
江稚鱼裹着真丝睡衣,盘腿坐在柔软波斯地毯上。
红木茶几摆满各色夜宵,香气萦绕。
她啃着香辣脱骨鸡爪,辣得不停吸凉气,把手机架在支架上,跟闺蜜视频闲聊。
“这家鸡爪绝了,入口软烂脱骨,甜辣卤香渗到骨头缝里,你明天一定要去打卡!”
她对着镜头抿着泛红的唇,满脸纯粹快活,透着几分懵懂娇憨。
可她脑海里,穿书者的吐槽弹幕早已泛滥成灾。
【笑死,赵森看着精明,关键时刻脑子全是豆腐渣!】
【还敢往西郊废弃货运站跑?真以为没监控就是法外之地?】
【原著写得明明白白,他跑去联络偷渡蛇头,那家伙本就是黑吃黑的狠人!】
【见他孤身带着巨款U盘,直接一闷棍敲晕,抢光财物,扒光装进汽油桶灌水泥,连夜沉进跨海大桥江底,三年都没浮上来!】
【但凡脑子正常,就该掉头猛踩油门,直奔市中心江氏环球中心!】
【那可是我大哥江亦辰的绝对地盘!整栋大楼加周边三街区,安保密到离谱,三步明岗五步暗哨,红外监控无死角,连蚊子飞进去都能查到来历!】
【别说郊区偷渡蛇头,就算裴敬德雇一整队全副武装雇佣兵,也不敢在环球中心广场动他分毫!那才是唯一活命的安全区!】
【放着活路不走偏闯死路,没救了。】
别墅三楼,隔音极佳的冷奢书房。
江亦辰慵懒倚在巨型落地窗前,修长指尖翻阅全英文跨国并购合同。
右耳戴着一枚微型军工骨传导耳机。
江稚鱼满心的吐槽、精准的原著剧透,一字不落传入耳中。
他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名贵纸页被压出一道浅痕。
江氏环球中心、黑吃黑蛇头、灌水泥沉江……
江亦辰如大理石雕刻般冷峻的脸庞,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危险的笑意。
他偏头望向窗外雨夜中璀璨如星河的都市夜景。
不愧是江家血脉,趋利避害的直觉、毒辣眼光,远比郊外泥地里乱窜的蠢货强上百倍。
既然宝贝妹妹已经指明生路,身为大哥,自然要顺手帮迷路猎物引个方向。
江亦辰随手合上数十亿的并购合同,扔在紫檀木桌面。
身子往后靠进黑色真皮座椅,拿起一台加密防窃听黑色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我是江亦辰。”
声线低沉磁性,透着上位者掌控生杀的威严,在空旷书房缓缓回荡。
对讲机那头,安保队长立刻恭敬回话:“大少爷,目标连人带车困死西郊集装箱区,插翅难飞,请指示,是否即刻破窗控制、搜查物证?”
“不必。”
江亦辰指尖轻敲扶手,深邃眼眸映着都市霓虹。
“放他走,动作自然,别过激,别吓坏我们这位客人。”
安保队长愣了一瞬,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应下:“明白!一队二队,即刻撤开包围圈!”
“等等。”
江亦辰微微眯眼,语气带着猎人戏耍猎物的从容慵懒。
“撤离时,故意留一个看似疏漏的缺口。正面围堵全部撤掉,派十一号单车尾随。”
“保持五百米距离,不远不近吊着。别让他甩掉,也别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像牧羊犬赶羊群,一点点把他引去市中心江氏环球中心。”
“沿途所有红绿灯,跟交管那边打招呼,全程切绿灯放行。”
“谨遵大少爷指令!”
西郊废弃货运中转站。
赵森的高定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贴在脊背,寒意刺骨。
他望着铜墙铁壁般的越野车围堵,极致恐惧下,大脑几乎停转。
就在他准备举手投降,认命被控制的瞬间,诡异一幕上演。
左前方堵在集装箱缝隙的越野车,骤然引擎低鸣,缓缓后退三四米。
原本密不透风的灯光封锁,硬生生扯出一道狭窄缺口,刚够一辆小车勉强擦身通过。
赵森彻底怔住。
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道光影缝隙,宛如地狱裂开的唯一生机。
是操作失误?内部配合出岔?还是刻意设下的陷阱?
他无从分辨,可濒死之际,这已是唯一救命稻草。
求生本能压过所有理智。
赵森猛踩离合,暴力挂挡,油门一脚踩到底。
老旧桑塔纳发出气缸撕裂般的咆哮,磨损轮胎在积水泥地剧烈打滑,溅起半米高污浊泥浆。
车子如疯牛猛窜而出,惊险擦着越野车厚重保险杠,伴着刺耳金属刮擦声,从缺口硬生生挤了出去。
冲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
赵森心底疯狂嘶吼,双手死死攥住汗湿方向盘,把车速开到这辆破车的极限。
发动机舱传来牙酸的金属摩擦异响,他却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生怕下一秒就有穿甲弹击碎后窗。
泥泞郊区土路被快速抛在身后,车子冲上稍显平坦的环城柏油公路。
赵森瞥了眼后视镜,雨夜漆黑一片,没有追兵车灯。
他大口剧烈喘息,胸腔如破旧风箱起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一丝。
他以为自己侥幸从死神指缝逃出生天。
可狂奔近十公里,驶入环城高架桥,车流渐多之时,他随意扫过车内后视镜,心脏骤然一缩,如坠万丈冰渊。
后方五百米开外,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正不紧不慢紧随。
不开远光,不加速逼近,连变道、刹车节奏都和他诡异同步,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
赵森还心存侥幸,宽慰自己只是顺路夜车。
他一脚油门飙升到一百二,借着高架桥弯道车流,疯狂想要甩开对方。
没用。
那辆黑车像影子般黏在身后,无论他如何狂飙穿插,始终稳稳维持五百米距离,不远不近。
赵森彻底慌了。
他开始在车流里疯狂变道,压实线、强行挤车,雨夜高架上轮胎摩擦尖啸、车主喇叭怒鸣此起彼伏。
可再回头,那道黑色身影依旧停在原地,冷冷俯瞰,像在看一场拙劣的小丑表演。
这不是跟踪,是驱赶。
如沉默冷酷的牧羊人,握着无形长鞭。
每当赵森想打转向灯拐向出城高速或偏僻小路,黑车便会骤然提速逼近,用随时可以撞毁他的压迫感,强硬逼他重回主干道。
时间缓缓流逝。
一刻钟,半小时,近一小时过去。
那辆黑车丝毫没有放弃,反倒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一点点收紧枷锁。
赵森惊恐发现,自己的路线早已不受掌控。
他像迷途羔羊,被无形力量驱赶着,顺着高架桥弧线,一步步驶向城市最繁华的核心腹地。
前方市中心摩天楼群隐约浮现。
霓虹灯海正中,江氏环球中心直插云霄,外墙泛着冰冷蓝光,如一座钢铁灯塔,更像一头张开巨口的巨兽,静静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夜雨从半开车窗灌进来,冷得赵森浑身发抖。
攥着方向盘的指关节用力到泛出病态惨白。
副驾那只公文包,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他拼命跑路,却浑然不知——
从他驶离货运站的那一刻起,他的逃亡路线,早就被人稳稳拿捏。
他跑得再快,也跑不过江家大哥安排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