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上天眷顾,开封城拿下后,隐没云层中的月亮悄然出现。月光皎洁,将开封城的残垣断壁照得分明。
街巷深处,零星的火光在夜风里晃悠,映着地上未干的血渍与散落的甲片,未及清剿的乱兵缩在暗影里,攥着残破的兵器,生怕惊动了岳家军士卒被捉拿俘虏。
岳云身上的银甲,染着血污,铁枪在背,月光下更显得锋利。
他大步踏入开封府衙正厅,沉稳的步伐声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杨再兴、张宪、牛皋、徐庆、董先、傅选诸将紧随其后,虽经半夜激战,却个个精神抖擞,唯有几人肩头、手臂带着轻伤,甲胄上留着兵刃劈砍的痕迹,未有半分颓态。
廊下,被俘的完颜拔速旧部被铁链锁着,嘴里塞着麻布,与厅内隔着一道厚重的屏风,只能隐约听见里面的人声,辨不清一字一句。
厅内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漫长。
岳云走到案前,右手重重按在舆图上的滑州位置,抬眼扫过诸将,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滑州距开封八十里,金兀术主力尽屯于此,不出三日必反扑开封。我等孤立无援,唯有奇袭一途,必须即刻分兵。我欲亲自奇袭滑州!”
牛皋率先踏出一步,粗声粗气,却满是担忧:“少将军!将士们血战一阵,拿下开封,虽气势如虹,可体力不复全盛,此刻再奔袭滑州,怕是难以支撑!”
张宪也上前一步,眉头已拧成疙瘩,语气恳切:“滑州大营守卫森严,亲兵数万,您身为主帅,万不可亲身犯险!末将愿与杨将军前往,拼死也要搅乱金军大营!”
徐庆跟着拱手,神色凝重:“少将军三思!主帅安危系于全军,您若有失,岳家军便群龙无首,何谈换回主帅与南归袍泽?”
傅选和董先也沉声附和:“末将愿率死士先行,纵然粉身碎骨,也要为大军争取生机!”
诸将纷纷劝阻,厅内气氛瞬间凝重。岳云看着眼前父亲留下的忠心耿耿的部下,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却依旧缓缓摇头。
岳云向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我意已决,此行非我不可。”
他抬手,指向廊外,目光锐利如刀:“奇袭的关键,在于让俘虏真心带路。寻常将领前往,他们只当是炮灰,必消极怠工;我亲往,他们才信此战有万全之策,才会放下顾虑,为我所用。”
岳云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将士们虽锐气未减,但滑州远在八十里外,长距离奔袭,体力消耗只会加剧。若主将不在军中,士卒疲惫之下,精神极易松懈,一旦松懈,再想凝聚战力便难如登天。我亲赴前线,与他们同路同行、同生共死,方能稳住军心,让他们始终绷着一股劲,撑到奇袭结束之时。再者,唯有拿下金兀术,才有十足把握与朝廷交涉,换回父亲与南归的岳家军袍泽。我是儿子,亦是主帅,于公于私都必须去。”
这番话落定,厅内诸将面色稍缓,却仍然心忧。牛皋攥着拳头,依旧不甘心:“可少将军,我军刚克开封,城内乱象未平,粮草未点,降卒未收,家眷尚在营中,若是分兵,一旦滑州战事不利,开封再失,我等便无退路了!”
岳云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逐一扫过诸将,左手食指顺着舆图缓缓挪动,一字一句清晰开口:“诸位顾虑,我心中有数。但有一事,必须先与诸位说清——开封乃四战之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又离朝廷太近,我们违令不返,久守必遭两面夹击,是守不住的,开封绝非长久立足之地。”
“那我等今后,去往何处?”张宪沉声问道。
岳云指向舆图东侧,语气坚定:“去山东。金兵主力尽在河南,山东守备空虚,兵力最弱,正是我军立足之机。我们最终要前往胶州半岛,扼住潍坊、高密,守住胶东咽喉,凭山海之险建立根基,积蓄实力,不再受两方掣肘。”
诸将闻言,心中已然明晰全盘谋划。
岳云随即分派军令:“张宪,你率五千骑军,带上开封城内所有车马,即刻南下蔡州,全速接回全军家眷,接到人后直接向山东方向行进,与主力汇合。”
“董先,你率部东进曹州,先行扫清沿途金军哨卡,打通我军东进山东的通道,为后续大军与百姓迁徙开路。”
“牛皋、傅选,你二人留守开封,清点粮草军械,收拢降卒残兵,安抚城内百姓,做好迁徙准备。等我与杨再兴奇袭滑州成功,打散金兀术所部,周边再无成规模金军势力后,便即刻带领开封民众一同启程前往山东,不可负中原百姓托付。”
“杨再兴,你率三千背嵬军随我亲征滑州;徐庆,你率五百骑兵在外围策应,配合我等奇袭,尽可能一战拿下金兀术,扫清周边隐患!”
岳云的军令环环相扣,既顾全奇袭战事,又守住百姓安危,更铺好后续东进之路,诸将再无异议,齐齐躬身拱手道:“末将遵令!”
岳云微微点头,沉声道:“诸将下去整兵,一刻钟后城外集结。杨再兴、徐庆留下。”
众人应声离去,厅内只剩岳云、杨再兴、徐庆与两名亲兵。烛火跳动,映着岳云染血的银甲,周身气势愈发冷冽。
“滑州奇袭,分三步行事。”岳云看向二人,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两道痕迹,“我与杨再兴率三千背嵬军,全军轻装骑马,连夜奔袭八十里,约两个时辰可至。临近滑州大营时弃马,休整半个时辰,再由俘虏带路骗开营门。入营后暂不发难,静待信号。”
杨再兴抱拳应道:“末将明白,必护少将军周全!”
岳云补充道:“入营后,我会寻机拔刀,刀鞘落地之声,便是全军发难信号。听到声响,即刻动手,不得迟疑。”
杨再兴眼中精光一闪:“末将谨记!”
“徐庆,你率五百骑兵,潜伏于滑州大营外围十里处。”岳云语气沉稳,字字清晰,“待我入营后,你见机行事,从被俘的金军士卒里挑选一百人解绑放行,只告知他们,我大宋三十万大军已云集开封城外,正朝滑州杀来,放他们回去是为劝金兀术献营投降,绝不可透露我军真实意图。”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一百人回去后,必会在营内散播恐慌,待营内人心惶惶、自相惊扰时,你再命骑兵马尾绑上树枝,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营造大军压境的假象。内外夹击,金军必溃。”
徐庆眼中一亮,拱手领命:“少将军妙计!末将定当依计行事,绝不出错!”
岳云微微颔首,沉声道:“去吧,整备兵马,切勿声张。”
杨再兴、徐庆转身离去,厅内重归寂静。岳云看向廊下,淡淡开口:“带那几个金军谋克进来。”
亲兵领命而去,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传来,几名被俘的金军谋克和亲卫被押到厅中,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为首的谋克是完颜拔速的亲卫,曾在阵前见过岳云的勇猛,此刻被那身染血银甲的气势所慑,膝盖早已发软,铁链碰撞的声响都带着颤抖。
岳云缓步走到他们面前,一身染血银甲,目光冷冽,语气平静道:“你们都是完颜拔速的旧部,滑州大营的口令、换防时辰,你们一清二楚。我不杀你们,只需你们带路,骗开营门。”
俘虏们脸色惨白,连连摇头,那名亲卫谋克颤声求饶:“将军饶命!大帅大营守卫森严,亲兵数万,我们去了也是死路一条!回去若被大帅知晓我们降宋,必被凌迟处死!”
人群中,一名身材粗壮的金军谋克猛地抬头,眼中带着狠厉,梗着脖子嘶吼:“我等乃大金勇士,宁死不降!宋军不过是侥幸破城,休想让我们做叛徒!”
话音未落,岳云眼神一冷,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鲜血喷溅而出。那名谋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头颅滚出数尺,脖颈处的血柱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
厅内瞬间死寂,其余俘虏吓得瑟瑟发抖,有的甚至瘫软在地,裤裆瞬间湿透。那名亲卫谋克更是面无人色,牙齿打颤,连呼吸都忘了。
岳云收剑入鞘,剑身上的血珠滴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刺耳。他目光扫过剩余的俘虏,冷冷道:“我岳家军军令如山,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方才只是前车之鉴,再有敢多言者,便是这般下场。”
他向前一步,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俘虏:“你们以为,宋廷遣使求和是真?不过是麻痹大金的缓兵之计!开封乃我大宋旧都,今日收复,便是铁证。若议和是真,我怎敢率部奇袭滑州?”
俘虏们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们此前在军中听闻,宋廷求和心切,愿以重金岁币换边境安稳,开封作为大金占据多年的疆土,早已固若金汤,绝无失守之虞。
今夜,主帅又曾下令,宋人自毁长城,岳飞已经归宋受死,各营可适当放松休整。正是如此,今夜开封才被一战而下。
岳家军未撤,城池陷落,主帅完颜拔速被生擒等,一条条都似乎在证明宋人议和是阴谋。
岳云见俘虏动摇,继续骗降道:“我大宋西路军整兵待命,河北义军蓄势待发,韩世忠将军率部北上,岳家军全线集结,四路大军共计三十万,合围之势已成。金兀术屯兵滑州,不过是困兽之斗。”
“你们就算逃回去,金兀术见开封陷落,只会迁怒于你们,以战败之罪将你们尽数斩杀;就算他不杀,三十万大军压境,滑州必破,你们依旧是阶下囚。”
亲卫谋克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铁链勒得脖颈生疼。他心中翻江倒海:此前坚信宋廷软弱可欺,大金铁骑无敌,开封永无收复之日,如今城池易主,主帅被擒,足以证明宋军早有预谋,所谓求和不过是诱敌之计。
方才那名谋克的惨死犹在眼前,岳云的狠厉让他不敢有丝毫反抗;而三十万大军的传言、金兀术的残暴,又让他深知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我岳家军从不杀降,但也不容背叛。”岳云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与挣扎,语气放缓,却更具威慑,“跟我走,骗开营门,事成之后,我保你们不死,愿留者给田给地,不愿者放归故里。”
“但若不跟我走,现在便斩了你们,弃尸荒野,让你们连全尸都留不下。选吧。”
一名俘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小人愿降!愿为将军带路!大帅残暴,我们早已受够,将军饶命,我们绝不敢有半分虚言!”
亲卫谋克看着同伴,又看向岳云冷冽的目光,以及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心中最后一丝抵抗彻底瓦解。他清楚,如今已是进退两难,唯有顺从才有活路,若是反抗,当下便会身首异处。他咬了咬牙,也跟着跪倒:“小人……愿为将军效力,滑州大营的口令、暗哨位置,小人尽数告知,绝无隐瞒!”
其余俘虏见状,纷纷跪倒求饶,恐惧压过了所有犹豫,磕头声此起彼伏。
岳云冷声道:“路上若有迟疑欺瞒,先斩你们,再踏平滑州大营。”
“是!小人不敢!”
亲兵将俘虏带下去看管,岳云转身看向舆图,指尖在滑州位置重重一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一刻钟后,开封城外。
徐庆率五百骑兵悄然集结;张宪率五千铁骑即刻南下,奔赴家眷驻地;董先率先锋连夜东进,打通东进要道;牛皋、傅选留守城内,安抚百姓、整编降卒,静待大军凯旋。
岳云翻身上马,杨再兴率三千背嵬军在旁列阵,甲胄肃然。岳云勒紧缰绳,声音低沉而坚定:“出发!”
马蹄声骤起,大军裹挟着夜色,朝着滑州方向疾驰而去。八十里路程,在夜色中飞速缩短,马蹄踏碎寂静,扬起的尘土融入黑暗。一场关乎生死、关乎百姓、关乎岳家军未来的奇袭,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