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会的最后一个夜晚，主会场中央垒起了一堆新的火。
不是早晨烧奶茶的那种火。是十几根整棵的落叶松，一头埋进土里，一头指向天空，搭成一座塔。松木是湿的，去年冬天砍的，皮还没剥干净，树脂从伤口处渗出来，凝成琥珀色的珠子。有人往松塔底下塞干草、桦树皮、几块羊油。
火把凑上去。干草先着了，桦树皮卷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羊油化开，火焰顺着油迹往上爬，爬到第一根松木上，停了一下。松木的皮开始冒泡，树脂烧出焦香，然后整根木头从底部到顶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面推了一下，猛地窜出了火苗。
火塔燃起来了。
火焰不是红的，是橘黄的，靠近底部的地方发蓝，透明得像水。热浪从火塔中心往外推，一波一波的，推得人往后退。苏和本来站在前面，被热气扑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又往前凑。
乌兰牧骑的演员从帐篷里出来了。女人们穿着水红色的蒙古袍，腰带是银色的，坠着珊瑚。她们一出来，袍子在火光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是红了，是金的，是那种太阳刚落下时天边最后一道光的颜色。男人们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袖口镶着白色的羔羊皮，走动的时候袍角翻起来，露出里面的黑色衬里。
马头琴响了。
不是一个人拉的，是十几个人一起拉。琴声从不同的方向聚过来，拧成一股，往天上走。那声音不尖，但重，重得图丹的胸腔跟着一起震。震完以后，耳朵里嗡了一声，像夏天草原上的蚊子，但更低，更沉，从后脑勺一直滚到脊椎。
鼓也响了。不是那种大鼓，是手掌大的四面鼓，握在手里，用手指敲。敲的人是个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手很快，快得看不清。鼓点从他的手心跳出来，脆的，亮的，像冰雹砸在铁皮上。
人群开始动了。
先是乌兰牧骑的演员跳。女人们把手举过头顶，手指张开，像鹿角。她们转圈，袍子撑开成圆形，水红色在火光里流转，像辉特河秋天水面上的晚霞。男人们蹲下，跳起来，在空中拍一下脚底板，落下时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像鹰落地。
然后人群自己跳起来了。
不是谁组织的，是那个鼓点把人的脚从地上撬起来的。一个穿白袍子的老人先动了，他拉着旁边一个穿绿袍子的女人的手，女人又拉着旁边一个孩子的手，孩子又拉着另一个孩子。手拉手，连成一条线，绕着火塔转圈。
圈越转越大。人越来越多。有人不会跳，只是跟着走，但步子踩在鼓点上，一下，一下，一下。有人会跳，就转个圈，手臂扬起来，袖子甩出去，在火光里划一道弧。
苏和松开了阿布的手。
图丹看见他钻进了人群，被两个比他大的女孩拉住了手。他不会跳，步子踩不到点上，总是慢半拍。但他笑得很响。嘴张着，缺了一颗门牙，脸上被火光照得发亮，眼睛里有火苗在跳。他跟着转圈，袍子角扫在地上，沾了土，他不管。
阿布站在人群外面，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苏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见了什么、放心了的动。
图丹站在阿布旁边。他没有去跳。
他看见火焰在风里晃。不是左右晃，是往上蹿的时候会歪一下，歪向没有风的那一边。歪的时候，火舌的颜色会变——本来是橘黄的，歪的时候发白，像有人把火拧紧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为什么。风把热量带走，燃烧不充分，温度反而更高。
他看见跳舞的人踩在地上，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尖，然后抬起来。每一个人的节奏不一样，但整个圈是齐的。不是谁在指挥，是鼓点把所有人的脚粘在了一起。像辉特河的水，每一滴走的路不一样，但河是一个方向。
他看见苏和的鞋子踩在草地上。那双靴子是额吉缝的，鞋底用旧轮胎剪的，花纹已经磨平了。苏和的脚在靴子里动，脚趾蜷着，又张开，又蜷着。他不知道苏和为什么要这样踩，但他知道——苏和在跟着鼓点，用自己的方式。
鼓点越来越快。
跳舞的人也越转越快。有人喊起来了，不是唱歌，是喊，是那种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没有词的、只有一个音节的声音。那声音不尖，但刺，刺得人头皮发紧。一个人喊，两个人喊，一堆人喊。喊声和鼓声、琴声、火焰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从地面往上蒸，蒸到半空，散开了。
图丹站在那里，手心出汗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没有跳舞，没有喊，只是站着。但他的心跳跟着鼓点走了。咚，咚咚，咚咚咚。他想让它慢下来，但是慢不下来。
他看了一眼阿布。阿布还是那个姿势，手垂着，目光跟着苏和。但他右手的手指在袍子边上轻轻地敲，一下，一下的。他也在跟鼓点。
苏和跳累了。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脸通红，鼻头上有汗，嘴唇上沾着灰。他跑到阿布跟前，抱住阿布的腿，喘了几口气，又松开了，又钻回去了。
图丹看着他钻回去的那个缝隙，人群合拢，把他吞了。
火塔烧到了最旺的时候。松木的油脂被烤出来，从木头里往外冒，在火焰里烧成黑色的烟。烟往上升，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但烟的味道还在，松脂的，焦香的，呛人的，糊在嗓子眼。
有人往火里扔了一把奶食。炒米、奶豆腐、黄油，用一块蓝布包着，扔进火里。蓝布卷起来，变黑，烧成灰。奶食在火里噼啪响，黄油化开，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图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给天上的。是给腾格里的，是给那些看不见的、但一直在的东西。
鼓点慢了。
不是慢慢慢的，是突然慢的。像马跑累了，从跑变成走，从走变成站。跳舞的人也慢下来，圈散了，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走到火边伸手烤火，有人从怀里掏出皮囊喝水。
苏和又跑回来了。这回他不跳了，他累了。他靠在阿布腿上，仰着头看火塔。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一下一下的。
“阿布，”他说，“火会烧到星星吗？”
阿布低头看了他一眼。“不会。”他说。
“为什么？”
“星星太远了。”
苏和想了想，又问：“那星星看得见火吗？”
阿布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火塔，看了一会儿。
“看得见。”他说。
苏和满意了。他把脸埋进阿布的袍子里，不动了。
图丹还在看火。火苗已经不窜了，矮下去了，但还在烧。松木烧到一半的时候，会从中间折断，折断的那一瞬会溅出一蓬火星，红的，金的，在半空亮一下，灭了。他盯着那些火星看。它们走的路不是直的，是弯的，往上飘的时候会拐弯，拐向风的方向。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这个。但他知道，那些火星的路，和他脑子里那些抛物线，是一样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纸是糙的，封面是凉的。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人群还在，火还在，鼓还在响，但声音变小了。不是真的小了，是他走远了。他退到人群外面，退到草坡上，退到火光和星光的交界处。他坐下来。喧闹声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温暖的嗡鸣，像远处有一条河在流。
他抬起头。
星空，毫无遮挡地、浩瀚地展现在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