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沉痛分毫未散。
岳飞眼底那点湿意凝在睫尖，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微光。
岳云紧握着枪的手缓缓松开，枪杆轻轻立在身侧，青白的手指恢复血色。他微微躬身近九十度，声音低沉发哑地道：“父亲，你要回临安，儿留不住你。君命在前，十二道金牌在后。你一生以忠为信仰，以节为魂，半步退不得。儿懂，也拦不住，更不能以父子私情，毁你一世清名。”
他抬眼，望着眼前即将踏入死地的岳飞，喉间还是忍住不翻过一阵苦涩。
“父亲你只管带愿随你归朝的将士走。他们信你、随你、愿陪你入京赴命，是其本分，儿不拦，不留，不阻。”
岳飞望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他本以为会等来再一次的苦劝与撕裂，可眼前的岳云，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选择。
只是这份平静，比争执更让他心疼，更让他愧疚。
“中原不能空，大军不能尽撤。”岳云的声音微微提起，抱着一腔赤子之心地说道：“十年北伐，无数将士埋骨沙场，才换得金军败退、百姓归心。开封近在咫尺，河山半复，一旦大军南撤，金人必卷土重来，千万黎庶再无生路，你我半生戎马，皆成虚话。”
他上前半步，姿态恭谨，语气恳切，是子对父的求，是将对帅的请：“父亲，愿留中原、愿守百姓、不愿弃故土的将士……求你，将他们托付给我。你带愿归者南行，尽你的臣节，全你的忠魂；儿领留守者驻守，续你的壮志，守这方山河。你走之后，留守军中之事，便由儿做主。儿会即刻整军，攻克开封，安抚百姓。开封是死地，不可守。之后我会带着百姓转移，绝不抛弃他们。”
岳云字字千钧：“儿不南归，不为权与名，也不为一己之私。只为守住中原百姓，护住岳家军元气，护住你半生拼来的基业。至于将来战局如何、何去何从，儿会以大局为重，绝不会让岳家军覆灭，更不会让你一世英名，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深深俯首，脊背弯成一道承重的弧：“求父亲成全。”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岳飞闭上眼，甲胄之下的身躯绷紧。
若他抗命，则背负谋逆之罪，全家倾覆；若他南归，则中原尽失，万民流离。
分兵，是唯一的生路；托付百姓与将士给岳云，已是能做到的两全最大化。
思索过后，岳飞缓缓睁眼，心中仍沉痛，但他已经有了抉择。
岳飞眼眸中带着希冀，望着眼前的儿子，拍了拍岳云的肩膀道：“好。愿随我归者，我自会带走。留守军中之事，便由你做主。”
岳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猛地躬身，重重一礼，声音哽咽：“儿，遵命。”
手中有力量，他才有机会改变一切。
岳飞背过身去，没有再看岳云，而是看向帐外的岳家军袍泽，轻声道：“我此去，会慢行。蔡州途经之时，我会驻足。你要让跟随你的将士心安，家眷之事，必须尽早安排，莫让袍泽骨肉，沦为棋子。”
岳云瞬间会意。这是岳飞在告诉他，会在蔡州协助他取回将士的家眷。岳云喉间一热，几乎落泪，重重颔首：“儿定不负父亲，不负将士，不负中原百姓！”
岳飞不再多言，缓缓转身。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青山，只是那青山之上，覆满了落日余晖般的苍凉。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踏在人心最软的地方，痛得发颤，却半步不回。
岳云望着那道背影，已经没法再去劝阻，因为，他知道，没有用了。父亲要走他的忠路，自己要守自己的道途。从此父子殊途，却同归一心。
帐外，张宪、王贵、牛皋、徐庆、董先、杨再兴等一众将领按刀肃立，甲胄鲜明，神色凝重。数万将士列阵于帐前空地，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心知今日便是岳家军命运分野之时。
岳飞走出帅帐，立于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将士。他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挺直，沉凝如铁：“本帅奉旨回京。”
一语落下，全场寂然。
高台之下，有痛心，有失望，有视死如归。
岳飞顿了顿，喉结微滚，语气轻却沉：“临安风雨欲来，此去前路茫茫，生死皆未可知。”
下方将士闻言，神色皆是一凛，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杨再兴眉头紧锁，目光在岳飞与岳云之间流转。
岳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皆是沙场同袍，浴血多年，各有取舍。愿随我赴京者，是信我忠节，便随我一同南返；愿留中原守土者，是守我山河，便留在此地。”
他目光掠过诸将，在杨再兴、张宪、牛皋等人身上稍作停留，语气郑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中原未定，百姓流离，山河未复。我虽南归，但不愿中原热血从此冷却。岳家军，不能空。中原百姓，不能失去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愿留者，便由少将军岳云统领，以光复中原为任。军中大小事务，皆由岳云做主。”
话音落定，岳飞心中反而稍安。他能为中原百姓做的，不过是尽可能留下这数万精锐，守住一方疆土；能为儿子岳云做的，不过是将岳家军的骨血尽数托付，留他一线生机。而他，归去临安，不负君王。留下希望，也算不负中原百姓。
只不过，前路凶险，他已无力再护，唯愿这山河火种，能在儿子手中延续。
岳帅的当众托付，如同重锤砸在人心上。诸将皆知岳帅的心思，是希望他们能留在中原。
杨再兴猛地踏出一步，银甲铿锵作响，单膝跪地，声如奔雷：“末将杨再兴，愿留中原，听少将军调遣！愿为少将军前驱，斩将夺旗，死守山河！”
张宪按刀轰然跪地，声如惊雷，震彻四野：“末将张宪，愿留中原，听少将军调遣，死守河山，寸土不让！”
牛皋虎目含泪，须发皆张，亦重重跪倒：“末将牛皋，愿随少将军，克复开封，还我河山！”
徐庆、董先、傅选等将领齐齐拜倒，甲胄相撞之声连成一片，气势撼天：“愿留中原，听少将军号令！”
数万将士的呼声震彻旷野，岳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是应和着这满腔赤诚。
王贵面色复杂，望着跪地请留的同袍，又望向高台之上的岳飞，喉结滚动数次，终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哑：“末将王贵，愿随主帅回京，护主帅左右。”
这一声落下，帐前的喧嚣骤然一滞，方才的热血沸腾里，添了几分难言的沉重。
一南一北，一去一留，岳家军的命运，便在军营中，裂作两道截然不同的轨迹。
岳云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出一步，腰间长枪如龙，枪尖直指苍穹，寒芒映着阳光。
岳云前出一步，站得笔直，拖着嘶哑的喉音：“诸君不弃，岳云必以命相报！守中原，复旧都，护军眷，不负岳家军，不负汉家魂！今日起，我等与中原共存亡，与岳家军共荣辱！”
高台之下，数万将士齐声应和，声浪如潮，直冲云霄：“与中原共存亡，与岳家军共荣辱！”
话罢，岳云转身，对着岳飞单膝跪地，行父子跪拜之礼，咚咚作响的磕头声连作三声。
“父亲，一路保重。”
岳飞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缓缓抬起一手，轻轻一摆。
风更烈，旗更扬。亲卫骑兵默默跟上岳飞，王贵部跟随其后，扬起漫天尘烟！
南北，渐行渐远。而帐前数万将士肃立如山，岳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承载着未竟的壮志与不灭的风骨。
岳云缓缓起身，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心口剧痛，却挺直了脊梁。他抬手收枪，枪杆重重顿地，尘土飞扬：“传令——整军，向开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