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枯骨王座
斜坡向下，延伸进更深沉的黑暗。岑寂的脚步，踏在冰冷的、由金属与骨骼碎块构成的“地面”上，每一次落下，都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传出很远。空气粘稠而冰冷，带着浓郁的金属锈蚀与骸骨腐朽的混合气息，吸入肺中，如同吞下细碎的冰渣，带来持续的刺痛与窒息感。
他走得异常缓慢，身体依旧沉重，每一次抬腿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体内那混乱的能量平衡，随着运动而微微波动，传来阵阵隐痛。魂力也所剩无几，墟眼勉强开启，也只能看到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景象，再远便是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斜坡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是高耸的、形态各异的巨大残骸。有断裂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金属管道，粗如房屋，斜插在骨堆之中，断口处闪烁着暗淡的、不祥的幽光。有半截坍塌的、如同某种生物甲壳般的弧形结构，边缘锋利如刀，表面凝结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类似冰霜的结晶。更多的是无数巨大、扭曲、颜色惨白的骨骼，它们以各种怪诞的姿态堆积、交错，构成了这片斜坡的主要部分，仿佛是无数巨兽的坟场。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死寂”能量越发浓郁，几乎要化为实质，如冰冷的水银，不断从毛孔钻入，侵蚀着岑寂的生机，也与他体内的墟力、枯荣轮转之力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与对抗。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运转枯荣轮转，引导墟力，抵抗着这种无声的侵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这种环境下，时间感早已模糊），前方斜坡的坡度似乎变得平缓，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巨大残骸环绕的“空地”。空地中央，赫然伫立着一座奇异的、用无数巨大的、颜色各异的骸骨堆砌而成的、高达十丈的骨堆。骨堆的形状，隐隐像是一个粗糙的、巨大的、歪斜的王座。
而在那“骨堆王座”之上，此刻，竟然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人形”。
那“人”身披破烂不堪、几乎与周围骸骨颜色融为一体的、似乎由某种生物皮革鞣制而成的灰白色斗篷，将全身笼罩，看不清面容。他（或她）低垂着头颅，一动不动，双手搭在王座两侧由巨大腿骨构成的“扶手”上，姿态僵硬，仿佛已经在此枯坐了无尽岁月，与这座骨堆王座，乃至整个死寂的墟城，融为了一体。
但岑寂的墟眼，在扫过这“人”的瞬间，灵魂深处，那暗沉魂火，猛地一跳！
危险！极度的危险！
这“人”身上，没有丝毫生机，只有一种冰冷、死寂、纯粹到极点、却又内敛到极致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恐怖气息！但这气息，又与周围弥漫的死寂能量不同，它更加“集中”，更加“凝练”，仿佛这“人”便是这片区域“死亡”的化身，是这片骨堆王座的“主宰”！
而且，在这“人”的体内，岑寂隐隐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精纯、浩瀚、古老的墟力波动！这波动，与他自身的墟力同源，但更加纯粹，更加高远，如同溪流与大海的差距！只是这波动，也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被那冰冷的死气牢牢包裹、镇压。
墟族遗民？还是……墟族陨落后，其骸骨或残魂，被此地死寂环境侵染，形成的某种可怕存在？
岑寂脚步猛地顿住，停在距离骨堆王座约三十丈外，屏住呼吸，全身紧绷，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墟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具枯骨。
但岑寂不敢有丝毫大意。能在这种地方，以如此姿态“坐”在这样一个显眼的骨堆王座上，绝非凡物。更何况，那令他魂火悸动的危险感，做不得假。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侧后方挪动脚步，试图绕过这诡异的骨堆王座，从这片“空地”的边缘，继续向下。
然而，就在他刚刚挪出第一步的刹那——
骨堆王座上，那“人”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抬了起来。
斗篷的兜帽下，并非想象中的骷髅面孔，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只有两点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绿色的火星，在那片黑暗中，缓缓亮起，如同深渊中睁开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遥遥地，“盯”住了岑寂。
被“注视”的瞬间，岑寂浑身汗毛倒竖！一股远比之前骨海孤城意念乱流更加凝聚、更加冰冷、也更具针对性的死亡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狠狠压在他的灵魂与肉身之上！
咔嚓！
脚下的骨粉地面，被他下意识后退的脚步，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坑。他闷哼一声，体内本就脆弱的能量平衡一阵剧烈波动，胸口发闷，喉咙一甜，差点喷出血来。魂火更是剧烈摇曳，仿佛要被那纯粹的死亡意志彻底冻结、熄灭。
“闯入者……”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骨头摩擦、又像是从极其遥远、极其古老的时空传来的声音，直接响彻在岑寂的脑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身怀……墟力……如此……弱小……驳杂……”
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冰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蝼蚁般的漠然。
“此地……乃……墟族……沉眠……之地……非……尔等……蝼蚁……可……踏足……”
最后一个“足”字落下，那“人”搭在王座扶手上的、覆盖着破烂皮革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食指。
指尖，对准了岑寂。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蕴含着纯粹“寂灭”与“死亡”道韵的灰色气流，从那指尖骤然射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射向岑寂的眉心！目标，直指他的灵魂核心，那点暗沉魂火！
这一击，没有丝毫烟火气，却比任何声势浩大的法术，都要致命！这是直接针对“存在”本身的、最本源的死亡侵蚀！岑寂毫不怀疑，若被击中，自己的魂火会瞬间熄灭，灵魂彻底寂灭，肉身也会在顷刻间化为这座死城的一部分，成为那骨堆王座下，又一具微不足道的枯骨！
躲不开！挡不住！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喝——！”
绝境之中，岑寂眼中厉色爆发！所有的恐惧、犹豫、虚弱，都被抛到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与灵魂深处那股不屈的逆意！
他不再压制体内那混乱、冲突、极不稳定的力量！反而，以一种近乎自杀的疯狂，主动引爆、催动了体内那脆弱的平衡！
枯荣轮转，逆转！
不是“生”与“死”的轮转，而是将“枯荣”之中，那代表着“寂灭”、“终结”、“死亡”一面的意境，瞬间催发到极致！同时，魂种之中，暗沉魂火熊熊燃烧，将“终结”道韵也毫无保留地释放！
他要以自身为熔炉，以这绝死的意志为燃料，将体内所有冲突的力量——墟力的湮灭、血煞的暴戾、地火的灼热、佛力的“度化”、空间之力的混乱、以及刚刚吸收的骸骨死气——在“死亡”的绝境压力下，强行糅合、点燃、爆发！赌上一切，发出这绝命的一击！哪怕之后肉身崩溃，灵魂消散，也绝不束手待毙！
“墟法……”
岑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掌在胸前猛地一合，体内那被引爆的、五颜六色、彼此冲突的狂暴能量，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朝着他合拢的双掌掌心涌去！在他的掌间，压缩、碰撞、湮灭、融合，最终化作一团极度不稳定、颜色混乱、散发出毁灭一切气息的、拳头大小的混沌能量球**！
这是他目前状态下，能施展出的、最极端、最不稳定、也最可能同归于尽的招式！他甚至来不及为其命名。
“葬我！”
狂吼声中，他双掌向前猛地一推！那团混乱的混沌能量球，如同脱缰的疯兽，带着他绝死的意志与所有力量，悍然迎向那点射而来的、冰冷的灰色死亡气流！
灰与混沌，在半空中，无声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片绝对的、仿佛能吞噬声音、光线、乃至“碰撞”这个概念的黑暗区域，在两者接触点瞬间生成、扩大！
黑暗区域内部，灰色的死亡气流，与混沌能量球中蕴含的各种冲突力量，疯狂对耗、湮灭！岑寂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注入混沌能量球中的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那纯粹的死亡气息消融、同化！但那混沌能量球的狂暴与混乱，也反过来，如同最剧烈的毒药，侵蚀、污染、抵消着那灰色的死亡气流！
这是一场最本质的能量与“道”的对决！是岑寂这“杂牌”的、混乱的、不稳定的“终结”与“混乱”，对上了那骨堆王座上存在的、纯粹的、精炼的、古老的“死亡”与“寂灭”！
黑暗区域急剧膨胀，又猛地收缩，最终，在两股力量近乎同归于尽的湮灭中，彻底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片更加“干净”的、仿佛连尘埃都被抹去的虚无空间，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毁灭余韵。
岑寂“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夹杂着内脏的碎块和丝丝缕缕灰败的死气。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摇晃，体内传来如同万千瓷器同时碎裂般的剧痛，所有的力量都被那一击彻底抽空，甚至连站立都难以维持，单膝跪倒在地，用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魂火黯淡到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那一击，耗尽了所有，却仅仅是与对方看似随意的一指，拼了个“同归于尽”（能量层面）。而对方，依旧安稳地坐在那骨堆王座之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骨堆王座上的存在，幽绿的火星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对岑寂能挡住（或者说抵消）他这一指，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外。
“有趣……”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万古寒冰裂开一丝缝隙般的情绪波动，“如此……驳杂……弱小……却蕴含……一丝……真正的……‘逆’意……与……墟族……印记……”
他缓缓放下了抬起的食指。那冰冷的死亡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如同无形的枷锁，笼罩着这片区域，也锁定着岑寂。
“蝼蚁……报上……你的……名号……”那存在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纯粹的漠然，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岑寂剧烈喘息，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刺痛。他抬起头，看向那王座上的黑暗与幽绿火星，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警惕与桀骜。
“岑寂。”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破碎。
“岑……寂……”那存在重复了一遍，幽绿火星微微跳动，“非我……墟族……纯血……却得……印记……传承……有趣……”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又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
“你……来此……为何？”他问道，声音依旧冰冷，但已没有了最初的、纯粹的杀意。
岑寂沉默片刻，强忍着剧痛与虚弱，缓缓道：“寻找……墟族遗泽，或者……离开之路。”他没有隐瞒，也无需隐瞒。在这等存在面前，谎言毫无意义。
“遗泽？离开？”那存在似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嘲讽般的冷哼，“此地……唯有……永恒的……沉眠……与……死亡。墟族……荣光……早已……随圣城……崩碎……而逝。你所见……便是……遗泽……”
他抬起那覆盖着破烂皮革的手，指向周围无尽的黑暗与废墟。
“至于……离开……”幽绿火星转向岑寂，“你……激活了……外围的……接引古阵……被……传送至此……便已是……奇迹。此地……乃归墟……碎片……漂流于……虚无之海……与诸天……万界……隔绝。想要……离开……除非……找到……仍在运转的……‘星墟古路’……或者……拥有……横渡……虚无之海……的……力量……”
星墟古路？横渡虚无之海？
岑寂心中微沉。听起来，都绝非易事。以他现在的状态，更是痴人说梦。
“你……又是谁？”岑寂反问道，目光紧紧盯着那两点幽绿火星。
“吾？”那存在沉默了片刻，幽绿火星似乎黯淡了一丝，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寂寥，“吾乃……此城……最后……的……守墓者……之一。你可以……称吾为……”
“骨王。”
骨王？这座骨海孤城的守墓者？岑寂心中一凛。难怪有如此恐怖的死亡气息和墟力波动。只是，他现在的状态，似乎也远非全盛时期，更像是一具依靠执念和此地死寂环境维持着最后一点“存在”的……遗骸？
“你……似乎……状态……不佳。”骨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审视，“体内……力量……驳杂……冲突……本源……受损……魂火……将熄。在此地……你活不过……三日。除非……”
“除非什么？”岑寂立刻问道。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除非……你能……在三日之内……找到……一处……尚且残存……‘生’之气机……的……‘墟灵源眼’……借助其力……梳理……力量……稳固……魂火。或者……”骨王顿了顿，幽绿火星转向城池的某个方向，那里是无尽的黑暗，“找到……一处……未被……彻底……死寂……侵蚀的……墟族……修炼……静室……以其中……残存的……法则……与……能量……为引……自行……调理……”
墟灵源眼？墟族修炼静室？
岑寂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虽然听起来同样艰难，但至少有了方向。
“哪里……可以找到？”他问道。
骨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着某种权衡。最终，幽绿火星微微闪动，他缓缓抬起那破烂的右手，朝着岑寂所在的方位，虚虚一点。
一点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如同萤火，从他那干枯的指尖飞出，缓缓飘向岑寂，最终，没入了岑寂的眉心。
刹那间，一股庞大而破碎的、关于这座骨海孤城部分区域的、极其简陋的“地图”信息，涌入了岑寂的脑海。信息残缺不全，很多地方都是一片黑暗，但其中确实标注了几个可能还残存“生”机或特殊能量的地点，包括一处疑似“墟灵源眼”的标记，以及几处可能曾是墟族重要建筑的轮廓。其中，距离此处最近的一个标记，就在这片“空地”向下，约数里外的一片区域。
“此乃……吾记忆中……尚且……清晰……的……部分……区域……”骨王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能否……找到……活下去……就看……你的……造化……与……墟族……印记……的……庇佑了……”
“多谢。”岑寂忍着灵魂信息冲击带来的眩晕，郑重地说道。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残缺的地图信息，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不必……”骨王的声音愈发低沉、飘忽，那两点幽绿火星也开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吾之……使命……便是……守护……此城……直至……彻底……归于……虚无……遇见……身怀……印记……的……后辈……给予……一点……指引……或许……也是……使命……之一……”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岑寂，那幽绿火星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悲悯，有期许，有绝望，也有一丝……解脱？
“去吧……蝼蚁……若你能……活下来……或许……未来……还有……再见……之日……若不能……便与……这城……一同……长眠……吧……”
话音落下，那两点幽绿火星，骤然熄灭。骨王抬起的头颅，也再次缓缓低垂下去，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是一具坐在王座上的、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骨。只有那依旧笼罩着此地的、冰冷的死亡威压，证明着他并非真正的“死物”。
岑寂深深看了一眼那骨堆王座上的身影，将“骨王”这个名字记在心中。然后，他不再停留，挣扎着站起，辨认了一下脑海中那残缺地图指示的方向，迈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可能残存“生机”的区域，艰难地走去。
在他身后，骨堆王座上的“骨王”，那低垂的头颅，在岑寂身影即将没入黑暗的刹那，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破烂斗篷下，仿佛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悠长而寂寥的叹息。
“逆天……墟骨……归墟……之门……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么……”
叹息声，消散在永恒的、冰冷的死寂之中。
岑寂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斜坡下方的黑暗里。
只有那高耸的、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歪斜王座，以及王座上那寂然不动的守墓者，依旧沉默地，见证着这座死城的无尽岁月，与一个渺小闯入者，艰难求生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