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裂口墟门
赤炎山脉的黑夜，并非纯粹的墨色，而是被地火与赤岩映照成一种不祥的暗红。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在山脊与乱石间无声穿行，迅速远离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谷地。
岑寂在前，脚下看似随意，每一步踏出，却都精准地避开松动的岩石和夜间出没的毒虫，身形在嶙峋的山石间留下淡淡的残影。锁骨境大圆满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暴增，更是对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缕气息的完美掌控。他气息内敛，墨色墟力在体内静静流淌，修复着强行施展“葬渊”带来的暗伤，也滋养着刚刚被地火血髓淬炼过的筋骨。
烈无痕紧随其后，步伐沉稳有力，周身隐隐有赤金色的气血光芒流转，那是赤炎妖狼血脉彻底觉醒的标志。他突破至筑基初期，气血雄浑，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黑暗与崎岖的山路对他而言，已无太大阻碍。只是，他脸上依旧带着刚刚经历剧变后的沉凝，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埋头赶路。直到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赤红色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他们已深入赤炎山脉的腹地，距离赤炎谷已有百里之遥。
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布满巨大鹅卵石的河床。河床对岸，是更加陡峭、植被更加稀疏的赤色山崖。
“在这里休息片刻。”岑寂停下脚步，在一块背风的巨大卵石后坐下。连续的高强度战斗、重伤、突破、逃亡，即便是他也感到了疲惫，尤其是灵魂的消耗。
烈无痕也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水囊，递给岑寂。岑寂接过，喝了几口，冰冷的水流入喉，带来一丝清明。
“接下来，怎么走？”烈无痕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枯骨荒原深处，广袤无边，死寂绝地众多。我部先祖留下的另一处秘地，只有大致的方位，具体路径早已失传。而且，柳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柳元青的死，恐怕会引来柳家老祖，甚至……更麻烦的人。”
岑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得自墟族骸骨的黑色令牌——墟令。令牌依旧布满裂纹，黯淡无光。他又取出了虚空罗盘。罗盘在他掌中，那些细密的孔洞，在注入一丝墟力后，再次亮起微弱的灰色光芒，缓缓流转。
之前，在赤炎谷的激战和突破中，他无暇他顾。此刻，静下心来，尤其是在魂种壮大、修为大进后，他对这两件墟族遗物的感应，似乎清晰了许多。
他将墟令轻轻放置在罗盘中心。
嗡……
罗盘微微一震，中心那些孔洞构成的模糊图案，骤然明亮了起来！图案之中，那与墟令上字符同源的扭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与墟令表面的裂纹产生了某种共鸣！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的意念波动，顺着罗盘，涌入岑寂的脑海！
这一次，信息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碎片。
“持墟令，循脉行，东南三万七千里，玄洲圣域之外，天墟裂口。”
“裂口隐于‘葬古渊’之畔，受‘守天镇锁’之力遮掩，非墟力不可感应，非墟令不可指引。”
“裂口有门，为‘墟门’。需以墟力为钥，墟令为引，方可开启一线。”
“门后，或为墟族遗泽，或为归墟绝地，或为……连接诸天墟道之裂隙。福祸自担，生死由命。”
“后来者，若得此讯，即为我族隔代传人。望持此志，逆天而行，莫使我族传承彻底断绝……”
信息清晰，指向明确。甚至，在罗盘的边缘，代表东南方向的区域，一个之前极其黯淡、几乎不可见的灰色光点，此刻变得清晰稳定，正指向东南方极远处！那便是“天墟裂口”的方位！而且，罗盘似乎还能根据岑寂自身的位置，大致测算出距离和方向。
“东南，三万七千里，天墟裂口，墟门……”岑寂消化着这些信息，眼中光芒闪烁。这才是黑色墟令和虚空罗盘真正的用途！它们是指引前往墟族重要据点的“地图”和“钥匙”！
“葬古渊……守天镇锁……”岑寂默念着这两个名字。葬古渊，听起来就是枯骨荒原深处，甚至更危险的地方。而“守天镇锁”，无疑是指守天仙族布下的、封锁、镇压某些关键地域的禁制。这天墟裂口，竟然被守天仙族的力量遮掩着？难怪之前感应模糊。
“有目标了？”烈无痕见岑寂神色变化，问道。
岑寂将墟令和罗盘收起，看向烈无痕：“我要去枯骨荒原深处，一个叫做‘葬古渊’的地方附近，寻找一处名为‘天墟裂口’的所在。那里，可能有对我非常重要的东西，或者……离开这片地域，前往更广阔天地的途径。”
他没有隐瞒“墟门”可能通往他处的信息。如果烈无痕愿意同行，这或许也是他离开这片伤心之地、前往未知世界的机会。
“葬古渊？”烈无痕脸色微变，“那是枯骨荒原最著名的几处绝地之一！据说那里是上古神魔战场的最核心区域，空间极其不稳定，充斥着各种混乱的法则碎片、时空裂缝、以及强大无比的死灵和怨念聚合体。即便是金丹真人，也不敢轻易深入其腹地！你要去那里附近？”
“必须去。”岑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烈无痕沉默地看着岑寂。他能感觉到，岑寂的目标，绝非寻常。那“天墟裂口”，那“墟门”，都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跟上去，无疑意味着更大的风险，甚至可能比面对柳家更加危险。
但，留在这里呢？柳家绝不会放过他。独自在枯骨荒原流浪，前途渺茫。而跟着岑寂……这个一次次创造奇迹、身怀惊天秘密的少年，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我跟你去。”烈无痕最终做出了决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葬古渊虽然危险，但我烈山部先祖，也曾是纵横荒原的强者，留下过一些关于外围区域的记载和避险之法。而且，我需要战斗，需要生死之间的磨砺，来彻底掌控力量，变得更强！柳家的仇，我还没报！”
岑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感谢的话。有些默契，无需言语。
“我们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关于枯骨荒原深处，尤其是葬古渊周边区域的地图或信息。”岑寂道，“另外，柳家的追兵可能随时会到，我们需尽快进入荒原深处，借助那里的复杂环境和危险，摆脱他们。”
“我知道一个地方。”烈无痕想了想，道，“从此地向东，大约两百里，靠近枯骨荒原边缘，有一个叫做‘骸骨集’的地方。那不是人类的坊市，而是由一些长期在荒原外围活动、或者被追杀的妖族、邪修、探险者自发形成的临时交易点。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关于葬古渊的最新消息，也能补充一些物资。而且，那种地方，柳家的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至少不敢明目张胆。”
“骸骨集……好，就去那里。”岑寂做出决定。
两人不再休息，辨明方向，朝着东方的枯骨荒原边缘，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路程，越发荒凉。赤红色的山岩渐渐被灰褐色的、贫瘠的土地取代，植被稀疏，只剩下一些低矮的、带着尖刺的怪异灌木。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枯骨荒原特有的、干燥、肃杀、带着淡淡腐朽和铁锈的气息。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惨白骸骨，半埋在沙土中，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两人提高了警惕。枯骨荒原外围，虽然相对安全，但也并非全无危险。除了可能存在的低阶骨妖、阴魂，更需提防那些同样在此地活动、心怀叵测的其他修士或妖物。
行至午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由无数巨大、扭曲的、颜色各异的骸骨堆砌而成的、高达十数丈的骨墙。骨墙蜿蜒，围出了一片不小的区域。骨墙的入口，是两具高达数丈、形似巨象的完整骸骨对顶而成的拱门，拱门上方，悬挂着几串由头骨穿成的风铃，在风中发出空洞而渗人的撞击声。
这里，便是“骸骨集”。
还未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混杂了妖气、死气、煞气、以及各种混乱灵力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骨墙内外，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身影在活动。有的完全是妖兽形态，有的半人半妖，也有全身笼罩在黑袍或斗篷中、看不清面目的人形修士。他们彼此之间，大多保持着警惕的距离，眼神中充满了对资源的渴望和对危险的提防。
“跟紧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露出财富。”烈无痕低声叮嘱，率先朝着骨墙入口走去。他收敛了周身澎湃的气血，只流露出炼气后期的修为波动。岑寂也将气息压制在锁骨境后期左右，默默跟在烈无痕身侧。
穿过那令人不适的骨制拱门，进入了骸骨集内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混乱。没有街道，只有被踩出来的、蜿蜒在无数骸骨之间的泥泞小路。路两旁，散落着一些简陋的、用骸骨、兽皮、破布搭建起来的棚屋或地摊。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也千奇百怪：各种妖兽材料、颜色诡异的矿石、沾染着不明污渍的兵器、残缺的功法玉简、甚至还有一些被禁制束缚、奄奄一息的古怪生物……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嘶吼和低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腐臭、劣质香料和汗臭混合的怪味。
在这里，实力和凶悍是唯一的通行证。不时能看到因为交易纠纷或者单纯看不对眼而爆发的短暂冲突，但很快就会在周围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以一方倒下、或者双方默契退开而结束。骸骨集的“秩序”，就是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烈无痕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带着岑寂，避开几处明显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他的目标是集市深处，一个相对固定的、由几个老资历的荒原探索者共同维持的“信息交换点”。
那是一个用数根巨大肋骨支撑起来的、覆盖着厚厚兽皮的棚子。棚子入口挂着一块用某种生物头骨刻成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百晓骨”。棚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霉味。几个气息阴冷、打扮各异的修士，分散坐在几张粗糙的骨桌前，低声交谈，或者默默喝酒。
烈无痕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前，那里坐着一个独眼、满脸疤痕、穿着破烂皮甲的老者。老者正用一把骨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黑乎乎的肉干，独眼瞥了烈无痕和岑寂一下，又垂下眼帘。
“老蝰，打听点消息。”烈无痕将三块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桌上。
被称为老蝰的老者动作不停，沙哑道：“规矩懂吧？一个问题，一块灵石。真假不论，消息售出，概不负责。”
“懂。”烈无痕点头，“第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关于‘葬古渊’外围区域的新消息？比如异常的空间波动，或者……有没有人从那个方向带出特别的东西？”
老蝰削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独眼再次抬起，仔细打量了烈无痕和岑寂一番，尤其是在岑寂那过于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道：“葬古渊……嘿嘿，最近打听那里的人，可不少。”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个灵石。第一，大概半个月前，葬古渊西北侧的‘碎骨平原’，发生过一次小范围的地陷，露出了一个疑似古遗迹的入口，但被强烈的死气和空间乱流封锁，没人能进去。第二，大概十天前，有一伙自称‘玄阴教’的人，在‘鬼哭林’深处，劫杀了一支从葬古渊方向出来的探险队，据说得到了几块带有奇异波动的‘古骨’，具体是什么，不清楚。”
烈无痕又放上两块灵石。
岑寂默默听着。“碎骨平原”的地陷遗迹，会不会与“天墟裂口”有关？而“玄阴教”得到的“古骨”，是否与墟族有关？
“第二个问题，”烈无痕继续问，“柳家，最近在枯骨荒原有什么大动作？尤其是针对……妖族，或者陌生修士的。”
老蝰这次回答得很快：“柳家？最近动作不小。好像在找什么人，悬赏很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据说是他们家的三少爷，在赤炎山脉那边出了事，连带着两个供奉也折了。现在柳家老祖暴怒，派出了好几支精锐小队，在荒原边缘和赤炎山脉附近搜寻。对了，他们好像还和‘黑煞’残余的人勾搭上了，悬赏里特别提到了一个使用诡异黑色力量、能吞噬灵力的年轻修士。”
他看了一眼岑寂，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描述的，跟这位小哥，倒是有点……嘿嘿。”
果然，柳家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而且，他们的目标，显然已经锁定了岑寂。
烈无痕脸色微沉，又放上一块灵石：“最后一个问题，从这里，走哪条路，能最快、相对安全地抵达‘碎骨平原’附近？”
老蝰收起灵石，拿起骨刀，在油腻的桌面上，划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又点了几处：“从这里向东，穿过‘黑风峡’，注意避开那里的‘蚀骨阴风’。然后转向东南，沿着‘泣血河’的干涸河道走，能避开大部分游荡的骨妖群。在‘断魂崖’附近转向南，进入‘碎骨平原’边缘。这是相对‘安全’的路线，但也只是相对。能不能活着走到，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阴恻恻地提醒道：“另外，最近‘玄阴教’的人在鬼哭林和碎骨平原附近活动频繁，你们若是撞上，最好绕道。那帮家伙，修炼的是采补生魂、炼化死气的邪功，最喜欢你们这样气血旺盛、或者灵魂特殊的‘材料’。”
“多谢。”烈无痕记下路线，不再多言，示意岑寂离开。
两人走出“百晓骨”的棚子，在混乱的集市中，又用灵石换取了一些耐储存的干粮、清水、以及几样在荒原中可能用到的驱虫、避瘴、掩盖气息的粗劣药物和符箓。岑寂还特意买了一张绘制在某种兽皮上的、极其简陋但覆盖范围颇广的“枯骨荒原外围概略图”，与老蝰所说的路线互相印证。
就在他们采购完毕，准备离开骸骨集时，集市的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大约七八人、身穿统一制式黑袍、气息阴冷、脸上带着诡异白色面具的修士，簇拥着一个身材高瘦、同样戴着白色面具、但面具上多了一道血色竖痕的修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那高瘦修士，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中期，而且带着一股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死气。
他们所过之处，集市上的其他修士纷纷避让，眼神中带着忌惮，甚至……恐惧。
“是玄阴教的人！”
“那个戴血痕面具的，是‘白面鬼’！玄阴教的执法使之一！”
“他们怎么来骸骨集了？难道也是为了那古骨？”
“小声点，别被他们盯上……”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
“玄阴教……”烈无痕眼神一凝，拉着岑寂，悄然后退，隐入一处堆积如山的兽骨之后。
岑寂墟眼扫过那队黑袍修士。果然，他们身上缠绕的，并非正常的灵力锁链虚影，而是一种扭曲、灰暗、充满了怨念和死气的能量。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其中几人的目光，如同毒蛇，正在人群中扫视，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偶尔在一些气血旺盛的妖族，或者气息奇特的修士身上停留。
是冲着他们来的？还是巧合？
那被称为“白面鬼”的执法使，目光也缓缓扫过集市。当他的目光掠过岑寂和烈无痕藏身的骨堆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面具下的嘴角，仿佛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走，立刻离开这里。”岑寂低声道。他感觉到了一丝不祥。
烈无痕也察觉到了，点头。两人不再停留，借着骨堆的掩护，朝着骸骨集另一个相对偏僻的出口，快速潜行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骨墙范围时——
“站住。”
一个冰冷、沙哑，仿佛两块骨头摩擦般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岑寂和烈无痕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只见三名玄阴教的修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呈三角之势，隐隐封住了退路。为首一人，正是刚才队伍中，一个气息在炼气大圆满的黑袍修士。他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如同盯上猎物的恶狼，死死锁定在岑寂身上。
“这位道友，看着面生得很啊。”黑袍修士声音嘶哑，“我们玄阴教，正在追查几个胆敢冒犯我教的狂徒。阁下身上的气息……很特别，跟我们走一趟吧，问几句话。若是误会，自会放你离开。”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但另外两名炼气后期的黑袍修士，已然不动声色地向前逼近，手中扣住了惨白色的骨幡，散发出阴森的灵力波动。
烈无痕眼神一厉，周身气血隐隐升腾，手握住了腰间的血色骨匕。
岑寂却依旧平静，看着那黑袍修士，淡淡道：“玄阴教？没听说过。我还有事，没空跟你们走。”
“放肆！”黑袍修士眼中绿光暴涨，“给脸不要脸！拿下他！”
两名炼气后期的黑袍修士立刻动手，手中骨幡一挥，数道灰白色的、散发着刺骨阴寒和怨魂嘶嚎的光束，激射向岑寂！同时，那黑袍修士也祭出一柄漆黑的骨钉，无声无息地射向岑寂后心！
“找死！”烈无痕怒喝，血色骨匕出鞘，赤金光芒暴涨，斩向那些灰白光束。
而岑寂，面对前后夹击，却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
掌心之中，一点暗银色的魂火，悄然跳跃。
墟法·寂魂丝，无声蔓延。
骸骨集的偏僻角落，杀机，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