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男人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脚步踉跄,手中的斩龙剑几乎握持不住,“九龙锁妖链怎么会...这可是先祖刘富亲手布下,以天外玄铁炼制,辅以九宫八卦阵法,便是真仙降临也...”
“因为人心不古。”白龙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如先前那般在脑中炸响,而是化作一种更为沉静、更为内敛的威严,仿佛千年古刹的晨钟,振聋发聩却又涤荡心灵。“锁链锁魂,阵法困心。你刘家后人,早已失了道心,只余贪婪屠戮之念。这锁链,锁的从来不是龙躯,而是恶念,是罪业。吾心昭昭,可对日月,五百年间无半分恶念滋生,锁链之力自然日渐消磨。”
它巨大的头颅转向我,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幽暗的井中仿佛两盏温暖的明灯。“更何况...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有善人相助,以赤诚热血破尔等阴私符咒。你刘家以贪婪杀意之血祭剑,他以仁义勇气之血破符。血同而性异,道同而心殊。此中高下,天理昭昭。”
男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还想辩驳,眼中却猛地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他不再多言,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掏出时,指间已夹着一张巴掌大小、边缘镶着暗金色纹路的紫色符箓。符纸不知是何材质,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上面用某种暗红近黑的颜料勾勒出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符文。
“遁!”
他嘶吼一声,不再是先前那种刻意压低的阴冷,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紫色符箓猛地拍向自己心口膻中穴的位置。
“嗤啦——”
一声仿佛烙铁烫肉的声响,紫色符箓接触到他道袍的瞬间,竟无火自燃!幽紫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住他整个上半身,却没有烧毁衣物,而是疯狂地吞噬着他的血肉精气。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的血色褪尽,转为一种死灰,唯有眼中的疯狂愈盛。
下一刻,他整个人“嘭”地一声炸开,却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了一团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烟。黑烟中隐约还能看见他扭曲痛苦的面容一闪而逝,随即这团黑烟便以快得超出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拖着一道淡淡的紫色尾焰,笔直地朝着井口激射而去!
“想走?”白龙冷哼一声,并未起身追逐,只是微微昂首,张口一吐。
这一次,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没有寒气四溢的冰霜,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淡蓝色水线,悄无声息却又迅如闪电地射出。水线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那团即将冲出井口的黑烟中心。
“呃啊——!”
黑烟中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惨嚎,隐约有紫色的火星迸溅。那团黑烟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颜色似乎都淡薄了几分,但去势不减反增,“嗖”地一下彻底冲出了井口,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血腥气的焦糊味在井中缓缓飘散。
井中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有井水轻轻拍打石壁的声音,以及我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血遁术,还是紫霄血遁符。”白龙的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以心头精血为引,燃烧至少三十载修为根基,方能催动此符。遁速极快,且能一定程度上蒙蔽天机感知,是保命逃生的不二法门。他经此一劫,修为倒退是小,根基大损,道途恐怕...就此断绝了。”
“让他跑了?”我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腹部,看着空荡荡的井口,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未能留下这个阴险敌人的遗憾,也有对他最后那疯狂惨烈逃命方式的惊悸。
“跑了便跑了。”白龙巨大的身躯缓缓盘踞,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声音中并无太多挫败,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经此一战,他已知吾脱困,刘家其他人,乃至当年可能与刘富、黑龙有所牵连的势力,都会很快知晓。但吾既已脱得樊笼,翱翔九天便在眼前,何须再惧这些藏头露尾之辈?”
说完,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白光。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神圣的质感,将它每一片龙鳞都映照得晶莹剔透。在这光芒中,它的身躯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缩小、凝练。
我看到那如山峦般的龙脊缓缓收拢,粗壮的龙尾向内蜷曲,巨大的龙首轮廓变得柔和。光芒越来越盛,直至将整个龙躯完全包裹成一个椭圆形的光茧。光茧悬浮在井水上方,缓缓旋转,内部隐约可见光影流动,似在重塑着什么。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光茧的光芒逐渐内敛、消散。
一个身影从中踏出,轻盈地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那是一位老者,身着月白色宽袍大袖的古式长袍,袍服材质非丝非麻,在井口透下的微光中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袍角与袖口处,用几乎同色的银线绣着简约而飘逸的云龙纹,只是此刻多处破损,沾染着点点斑驳的金色——那是他的龙血。
老者身形挺拔,虽显清瘦,却自有一股岳峙渊渟的气度。他须发皆白,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白发如雪,长须垂胸,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乍看约莫六十许人,皮肤红润饱满,几乎不见皱纹,唯有一双眼睛,泄露了时光沉淀的厚重。
那是一双怎样眼睛啊。
瞳孔不再是竖立的金色龙瞳,而是与常人无异的黑色,但眼白清澈如婴儿,眼眸深处仿佛蕴含着星空宇宙,流转着看透世情的睿智,以及一丝被漫长岁月和巨大冤屈磨砺出的、深藏不露的沧桑与疲惫。最奇特的是他额头两侧,太阳穴上方约一寸处,各有一个约小指指节大小的、玉白色的精致凸起,形似未完全退化的小小龙角,非但不显怪异,反而平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他踏水而立,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人类手掌,五指修长,皮肤光滑,轻轻活动了一下指节,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五百年了...”老者的声音响起,与白龙形态时那种直接在脑海中轰鸣的威严之音不同,此刻是清晰地从他口中传出,音色清越而温和,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只是那语调中的沧桑与厚重,却是一脉相承,“久违了,这人身皮囊。筋骨血脉,呼吸吐纳,倒真有些生疏之感。”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刚刚才经历过龙蛇起陆般的战斗,但亲眼目睹一条神话中的巨龙,在自己面前化作一位仙风道骨的人形老者,这种视觉与认知上的剧烈冲击,还是让我瞬间失语,只能瞪大眼睛,傻傻地看着他。
“怎么,吓到了?”老者——白龙所化的白衣老龙——目光转向我,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这笑容驱散了他眼中部分的沧桑,显得慈和而宽厚,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包容。
“有...有一点。”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挤出几个字,老老实实地承认。在他面前,任何伪装似乎都没有必要,也毫无意义。
“无妨,见得多了,便习惯了。世间万相,皆有其理,人身、龙身,不过皮囊表象不同罢了。”老者语气平和,抬步向我走来。他步履从容,明明踏在微澜的水面上,却如行于平地,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只有袍角轻轻拂动。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约三步处停下,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受伤不轻。那刘家小子修为虽浅薄,但那一脚蕴含其家传的‘破山劲’内息,已然伤了你脏腑经络。”老者说着,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掌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食指与中指并拢,径直点向我腹部的气海穴位置。指尖尚未触及我的衣物,我便感到一股温润醇和、却又沛然莫御的暖流隔空传来,精准地透入我的腹部。
“唔...”我忍不住舒服地低哼一声。那暖流所过之处,如同浸泡在温泉之中,又似有无数只温暖的小手在轻轻按摩抚平。腹内那火烧火燎的剧痛,以及更深处的、隐隐的钝痛和滞涩感,竟在这暖流冲刷下迅速缓解、消散。不过几个呼吸间,疼痛已去了七八成,只剩下些许酸软无力之感。
“只是暂时以水灵之气疏通了淤塞,安抚了震伤。”老者收回手指,缓声道,“你脏腑根基有损,经络亦有细微裂痕,非一日可愈。此后月余,需静心调养,不可动怒,不可妄用气力,饮食清淡,最好能寻些温和补益的药材,徐徐图之。”
“多谢前辈疗伤之恩。”我连忙躬身行礼,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不仅仅是治伤,更是为他在关键时刻的庇护。
老者坦然受了我一礼,然后道:“现在,该兑现吾之承诺了。”
他再次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弯曲。不见他有何动作,掌心中便有点点金色的光粒凭空凝聚。这些光粒细如微尘,却璀璨如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旋转、汇聚,渐渐勾勒出一片鳞片的轮廓。
几个呼吸间,一片完整的、暗金色的鳞片,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鳞片约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呈完美的盾形,边缘圆润自然。它的颜色并非单一的金色,而是在暗金基底上,流淌着琥珀、暗红、古铜等层层叠叠的晕彩,随着角度的微微变化,这些晕彩也悄然流转,瑰丽而神秘。鳞片表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天然生成的玄奥纹路,这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隐隐构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图案,看久了竟让人有些目眩神迷。最奇特的是,这片鳞片的生长方向与周围鳞片相反,是逆生的。
逆鳞。
龙之喉下,尺木相反之处,触之必怒,亦是要害与精华所在。
鳞片静静悬浮,散发着一股温和却浩瀚的生机,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威严。井中原本有些浑浊的空气,似乎都因它的存在而清新灵动了几分。
“此鳞赠你,可救陈明之父。”老者的声音郑重了些许,“取玉碗玉杵,于子时月华下,顺时针研磨九百九十九转,成极细金粉,不可多不可少。每次取一钱,汲取的荷叶无根水冲服,忌用金属瓷器。连服七日,不可间断。服后一个时辰内,患者周身会排出黑红腥臭汗液,此乃癌毒与脏腑淤积,需以温水擦拭,不可见风。七日后,癌毒可连根拔起,再以人参、黄芪、当归等温和药材调理百日,补益元气,便可痊愈如初,寿数无碍。”
“保存之法,”他继续叮嘱,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需以上好羊脂白玉盒盛放,置于背阴通风、地气纯净之处,如此可保三月内灵性不失。若寻得百年以上寒玉髓制成的玉盒,则可保三年。切记,绝不可用寻常木盒、漆盒,更不可近血污、秽物、檀香等物。”
我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像捧着一件绝世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从老者掌中接过这片逆鳞。
鳞片入手,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坚硬,反而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沉甸甸的,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一股暖意从鳞片上传来,顺着手臂蔓延,让我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发冷的身体都感到一阵舒适。我甚至能感觉到鳞片内部,那微弱却坚韧的生命律动,仿佛它并非一片离体的鳞甲,而是一个沉睡的微小生命。
这就是能救陈叔叔命的东西了。为了它,我们冒险下井,历经生死,一切都是值得的。
“多谢前辈赐鳞,救我叔叔性命。”我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几乎要弯到地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该说谢谢的是吾。”老者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我托起,不容我拜下去。他摇了摇头,白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若无你心怀仁义,甘冒奇险,鼎力相助,吾此刻仍在那九条冰冷锁链下苦苦挣扎,不知还要忍受多少个暗无天日的春秋。五百年...真的太久了。这片逆鳞,是你应得之报,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凝视着我,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中,流转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感激、欣赏、期许,还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托付般的郑重。
“然而,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仅以一片逆鳞相酬,于吾心不安,于天道亦不全。吾还有两物相赠,此二物,一为护道之基,一为登天之梯,望你务必收下,勤加修习,善自珍重。”
说着,老者神色一肃,周身气质陡然变得无比庄重。他再次抬起右手,这一次,伸出的却是食指。食指洁白如玉,指尖对准了自己的眉心——印堂穴所在。
“凝神,静心,仔细看。”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只见老者眉心那光洁的皮肤下,一点金色的光芒逐渐亮起,初时如豆,旋即明亮,仿佛一颗微型太阳在他颅内生辉。紧接着,眉心处的皮肤微微隆起,一道细如发丝的竖痕缓缓浮现。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滚油的声音。那道竖痕的中心,一点金芒突破皮肤,渗了出来。
那不是血液,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血液。那是一滴浓稠如融金、璀璨如旭日的液体,内部有无数的光点在生灭、流转、组合,构成繁复到极致、美丽到令人窒息的光之纹路。它脱离老者眉心后,并未滴落,而是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至高无上、纯净无瑕的生命气息与灵魂波动。
老者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一分,连那挺拔的身形都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眼神依旧清明坚定。他注视着那滴本命精血,口中开始念诵一种古老、拗口、音节奇特的咒文。这咒文不像汉语,不像我所知的任何语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上,引起周遭空气、甚至井底水面都泛起了细微的、与之共鸣的涟漪。
随着咒文的吟诵,那滴本命精血开始变化。它缓缓拉伸、变形,内部的光之纹路重新排列组合,光芒逐渐内敛,质地从液态向着某种晶体转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咒文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那滴本命精血,已然化作一颗龙眼大小、浑圆无暇的透明珠子。
珠子晶莹剔透,宛若最上等的无色水晶雕琢而成,却又比水晶多了十分的灵动与生机。仔细看去,珠子核心处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氤氲着一团不断流转的、乳白色的灵雾。灵雾之中,一条微缩了无数倍的、袖珍精致的白色小龙虚影,正闭目盘踞,随着灵雾的流转而微微沉浮,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整颗珠子散发着柔和清澈的微光,将周围一小片井壁都映照得莹润起来,更有一股清凉宁静、直透灵台的气息散发开来,让我因紧张、激动而有些纷乱的思绪都为之一清。
“此珠,乃吾以本命精血混合一缕先天龙魂本源,辅以‘点睛开窍’秘法,炼制而成的‘先天龙魂开天珠’。”老者开口,声音比刚才明显虚弱了一丝,但眼神依然明亮。他托着这颗仿佛有生命般的宝珠,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将其紧贴于自身眉心印堂穴,凝神默想‘开’字,并以自身一滴指尖血涂抹珠身,此珠便会融入你祖窍,为你开启‘天眼’。”
“天眼一开,”他语气加重,带着告诫,“可见阴阳两界,辨识妖气鬼氛,观人气运命数流转,察地理风水吉凶,甚至在一定范围内,可窥见过去未来之零星片段,感知福祸机缘之微妙征兆。此乃洞察之眼,破妄之眼,亦是问道之眼。寻常修行者,纵然苦修一生,机缘不够,心性不足,也未必能开得此眼。得此天眼,于你未来之路,有无穷裨益。”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凌厉起来,那股属于龙族的威严再次隐隐浮现,“福兮祸之所伏。天眼一开,便见常人所不能见,知常人所不能知。世间表象之下,污浊横流,人心鬼蜮,妖魅潜行,这些都将赤裸裸呈现于你眼前。若无足够坚定的心性,清明的灵台,极易被所见所闻迷惑、冲击,乃至心神失守,滋生心魔。轻则精神恍惚,噩梦缠身;重则认知错乱,陷入疯狂。”
“此外,开启与维持天眼,消耗的并非体力,而是‘神’——你的精神、意念、魂魄之力。不可久开,不可滥用,更不可持之炫耀、窥探他人隐私、干涉凡人因果。每次开启,最好不超过一炷香时间,且事后需静坐调息,恢复神思。若过度透支,轻则折损寿元,未老先衰;重则神魂枯竭,灵智湮灭,成为行尸走肉。切记,切记!”
老者的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打在我心上。我看着他掌心那枚诱人又危险的宝珠,又看看他苍白却郑重的脸色,深知他所言非虚,这份礼物背后,是巨大的责任与风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郑重地点头:“前辈教诲,林宇字字铭记于心。必当慎用天眼,修心为本,绝不以此行恶,亦不妄用透支。”
“好,记住你的话。”老者神色稍缓,将“先天龙魂开天珠”递给我。
我再次双手接过。珠子入手冰凉,那股清灵之气直透掌心,让人精神一振。我小心地将其与逆鳞一同收好。
“第二物,”老者似早有准备,左手袍袖微微一拂。
只见他宽大的袖口中,一道白芒飞出,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轻巧地落入我的手中。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中带着玉质的凉意。我低头看去,这是一块约巴掌大小、两指厚的骨片。骨片呈一种莹润的乳白色,表面光滑如瓷,边缘圆润自然,仿佛经过无数岁月的摩挲。骨片质地紧密细腻,对着光看,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星云般的天然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骨片的正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大小的古篆文字。这些字迹并非雕刻,倒像是某种力量直接烙印在骨材深处,笔画古朴苍劲,银钩铁画,即便细小如蚁,也清晰无比,且隐隐有灵光流转。文字排列有序,分成不同的区块,每个区块上方还有稍大的标题字样。
我粗略扫过几个标题,心脏便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奇门遁甲·入门枢要》、《基础符箁辑录》、《九宫步法初解》、《简易占卜指掌诀》、《五行遁术浅说》、《阵法根基十二式》……
“此乃《奇门遁甲》入门真解篇,刻于千年灵龟的腹甲之上。”老者的声音将我震撼的思绪拉回,“虽只是入门基础,并非全本,但乃正道真传,法理纯正,无有偏颇。内中包罗了阵法、符箁、步罡、占卜、遁术、阴阳五行等修行之根基法门。你按部就班,勤加修习,假以时日,不敢说得道成仙,但用以防身护体,应对寻常邪祟与江湖术士,乃至布设简单阵法调理自身气场,应是绰绰有余了。”
他看着我,语重心长:“你今日为吾,彻底得罪了刘家。他们传承数百年,虽已式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世俗或许还有些许势力,在修行界也未必没有故旧牵连。此番那刘家小子铩羽而归,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吾虽脱困,但伤势未愈,仇敌未清,尚需觅地潜修,恐难时时护你周全。这天眼可让你提前预知凶险,这《奇门遁甲》可让你拥有自保之力。有此二物傍身,你与陈明一家,或可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波中,多一分安然。”
我紧紧握着手中温润的骨片和怀中冰凉的宝珠,感觉这两样东西重于千钧。这不仅仅是一份馈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一份将我拉入另一个世界的牵引,也是一份需要我用一生去小心守护和运用的责任。
“前辈,这...这太贵重了。晚辈何德何能,受此大恩?”我声音有些干涩,这份礼实在太重,重到我有些惶恐。
“贵重?”老者闻言,却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苍白,显得豁达而通透,“与吾五百载沉沦相比,与重获自由、再证道途之机相比,这些外物,算得了什么?龙血可再凝,龙魂可温养,不过这水磨工夫罢了。更何况...”
他向前一步,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到我灵魂深处。
“林宇,你有赤子善心,见友人父病,甘愿犯险下这幽深古井;你有明辨是非之智,听吾陈冤,不囿于世俗传闻,愿信吾这‘恶龙’之辞;你有担当勇气,面对刘家强敌,明知不敌,仍宁死不退,以凡人之躯,行破符之举。此等仁、智、勇兼备之心性,在人心浮躁、利字当头的今时今日,犹如沙中烁金,何其难得!”
“宝物赠英雄,道法传有缘。这天眼与《奇门遁甲》赠予你,是酬恩,是期许,亦是缘法。望你善用此能,持心守正,于红尘中磨砺道心,他日或可在这条路上,走出自己的风景。这,便不算明珠暗投,不枉吾今日赠宝之举。”
我被他说得心潮澎湃,又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道:“前辈过誉了。我...我只是觉得,那是对的事,就该去做。陈叔叔待我如子侄,我不能不帮;您蒙受冤屈,我不能不理;那人要行凶,我不能不阻...只是凭本心罢了。”
“好一个‘凭本心’!”老者抚须而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世上,多少人道理懂得一箩筐,偏偏事到临头,连这最简单的‘凭本心’、‘做该做之事’都做不到,或畏首畏尾,或权衡利弊,或同流合污。你能持此本心,尤为可贵。记住,修行路上,千般法术,万种神通,皆不过是护道之术、登天之梯。唯有这颗‘本心’,才是道基所在,是你在茫茫道途中不迷失方向的根本。”
我似懂非懂,但将这番话牢牢记住,用力点头:“晚辈记住了。”
“好了,时辰真的不早了。”老者抬头,透过井口望去,东方的天空,鱼肚白已渐渐染上淡淡的金边,几缕晨曦试图刺破最后的黑暗,“天将破晓,阳气升腾,此地不宜久留。若被早起的村民瞧见井中异状,徒生事端。你该上去了。”
“那陈明他...”我立刻想起还在井上的发小。
“他无碍。吾已施‘安神定魄’之术,让他在井边树下小睡,并模糊了自刘家小子出现之后的记忆。他只记得自己下井后因缺氧或紧张而昏厥,醒来时已在井边,对后来的激战、吾之现身、乃至刘家小子之事,均无印象。你上去后,只说是他昏倒后,你独自下井,在井壁石缝中寻得了这片古旧龙鳞即可。其他种种,知道太多,于他凡人之身,并无益处,反可能招来祸患。”
我松了口气,这样最好。陈明只是个普通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前辈,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要去哪里?”我看着眼前这位刚刚脱困、赠我重宝的龙族老者,心中生出浓浓的不舍与关切。
老者闻言,也抬眼望向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井壁与土层,投向了极远之处。他眼中闪过追忆、仇恨、释然与坚定等种种复杂情绪,最后归于一片深邃的平静。
“吾么...”他缓缓开口,“这具人身,受创不轻,龙魂亦需温养。当务之急,是觅一处水灵充沛、人迹罕至的福地洞天,闭关疗伤,稳固境界。待元气恢复七八,便是清算旧账之时了。”
他语气转冷:“那黑龙,窃据云雨,荼毒生灵,陷害于吾,此仇不共戴天。刘富那厮,虽可能已死,但其道统传承、后辈子孙,你也当慎防。”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和答应。
老者说完,他收回远眺的目光,再次看向脚下幽深的井水。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只是轻轻一挥袍袖。
“哗啦啦...”
井水无风自动,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旋转起来,很快在井底中心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产生一股吸力,将散落在井底各处的断裂玄铁锁链、破碎的镇龙玉符残片、战斗崩落的碎石、甚至那些已经干涸或溶于水的龙血与刘家小子留下的血渍,统统卷起,吸入漩涡中心,沉入那深不见底的井眼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井水恢复平静,清澈如初,除了井壁上那些不可避免的裂缝和破损,再看不到半点激烈战斗的痕迹,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此间尘缘,暂且了却。”老者转身,面对着我,神色平和,“林宇,吾去也。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临别再赠你一言:天眼不可轻开,奇门遁甲不可滥用,更不可持之骄横,欺压良善。修行之路,漫漫其修远兮,贵在修心养性,砥砺德行。心正则万邪不侵,道自通达;心邪则法力越高,为祸愈烈,终将自食恶果。切记,切记!”
话音落下,老者的身形开始变得朦胧、透明,点点柔和的白光从他身上飘散出来,如同夏夜飞舞的萤火,又似晨曦中消散的薄雾。
“前辈!”我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忍不住踏前一步,喊出声。
老者的身影已淡如轻烟,几乎要融入那越来越亮的晨光之中。他最后看向我,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声音如同从天边传来,缥缈而悠远:
“若遇生死大难,自身无法化解,可将天眼珠置于子时月华之下,静心诵念‘白龙’三声,吾自会心生感应...珍重...”
余音袅袅,终至不闻。
最后一点白光也消散在空气中。
井中,只剩下我一人。
手中,是温润的逆鳞,怀中,是冰凉的天眼珠与温润的骨片。腹内,老者留下的那股暖流仍在缓缓运转,修复着伤势。井水清澈,映着井口投下的、越来越亮的晨光。
一切仿佛一场大梦。
但身体各处的疼痛与疲惫,掌心伤口传来的刺痛,怀中实物的触感,都在清晰地告诉我——那不是梦。
一条被冤锁了五百多年的白龙,刚刚在我面前挣脱枷锁,化为人形,赠我重宝,然后飘然而去。而我,一个昨天还是个普通人的林宇,此刻却怀揣着能救人性命的龙之逆鳞,能洞察天机的先天龙魂开天珠,以及记载着玄门正法《奇门遁甲》的千年灵龟甲。
我的人生,从昨夜我拽住陈明腰间那根绳子开始,便已彻底驶向了不可预知的轨道。
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我深吸一口带着井水湿气和清晨草木气息的空气,将三样东西小心地贴身收好,特别是用里衣口袋仔细装好那片关乎陈叔叔性命的逆鳞。
然后,我抓住那根从井口垂下的、浸透了夜露的粗糙麻绳,试了试力道,开始一下一下,艰难却坚定地向上攀爬。
井壁湿滑,青苔在晨光中泛着油绿的光。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腹部被老者暂时压下的伤势,在用力时又隐隐作痛。但我咬紧牙关,脑中回响着老者的叮嘱,心中怀揣着救人的希望,一步一步,向上挪动。
光明,从头顶的井口,越来越清晰地洒落下来。
当我终于攀上井口,双臂用力,将上半身探出井沿,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我贪婪地呼吸着,有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
转头,看到陈明靠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头歪在一边,睡得正沉,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安心的笑意,完全不知道昨夜井下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事情。